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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冥冥,虽早就过了中秋,但桃林上空,月亮依旧像圆盘似的高高悬挂着。
月亮清冷的银辉如水一般洒下来,遇到桃枝阻拦,那银辉索性便落在那满是盛开桃花的枝杈上,在树下留下一层淡淡的树影。
木屋里,红雨的卧房内亮着烛火,她将烛火放在床榻边的桌子上,自己趴在榻上,翘着脚丫,专心致志地研读“典籍”。
红雨看完了《西厢记》和《桃花扇》,书中的许多东西,她都不懂,也难以理解,但她知道,崔莺莺和张生、李香君和侯方域,应当就是妇人所说的两情相悦、真心喜欢。
红雨翻了个身,在榻上滚了一圈,翻腾时带起的风,扰得塌边烛火飘晃了两下。
两情相悦……
真心喜欢……
红雨细细品着这些新奇的字眼,想着想着便想到了些什么,于是不禁笑出了声音来。
她不知道何为忠贞不渝,又何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在红雨单纯的认知里,她很清楚,就如同崔莺莺想和张生相守一生,也如同李香君与侯方域情投意合,她也想和玄都,生生相守,世世不离。
除夕
上午的阳光温暖和煦,清风从盛放的桃花枝丫间穿过,裹挟着清新幽远的花香,沿着半敞的木窗溜进了桃林木屋中。
几只鸟站在木屋门口的桃树枝杈上晒着太阳,悠闲又自在。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水粉绫罗加身的少女踏着林荫下细碎的光斑,迈着欢快的步伐从桃林间穿过。脚步声与铃铛声交织混响,惊得枝杈上的鸟儿连忙扑棱着翅膀飞到远处。
吱呀一声,红雨推开木门,阳光从她身后照射下来,将她的身形画在地上。
一进屋,红雨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她又推开一扇房门,果不其然,那道白色身影正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书案之前,骨节分明的长指提着一支毛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红雨几步窜到书案旁,学着玄都的样子,挺直了背脊,像模像样地端坐在书案侧面。没过一会儿,她便坐不住了,泄了背脊间的力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红雨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在提笔走墨的玄都。
尽管她看他时向来明目张胆又理直气壮,但在面对她这直白大胆的目光时,玄都仍然做不到淡定自若。
玄都无奈地放下毛笔,温和一笑。
平时她用这种目光看他时,多半都是有事,有时是听说了哪里有邪祟作乱,要拉着他一起去,有时是桃源镇上有小贩在卖些稀罕物,要他买来给她玩。
是以,玄都也没有多想,只温声问道:“何事?”
红雨嘿嘿一笑,挪蹭着屁股凑到他身旁,十分熟练地将他那白袍宽袖抓在手里拧来拧去地把玩。
她双眸盛满了笑意,眨着眼睛问道:“玄都,你曾说过,‘男女有别,礼不可废’,可桃源镇上有好多男女结伴而行,举止亲密,于是我问了镇上一个好心的姐姐,他们为何能如此?那个姐姐告诉我说,人家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可以的……玄都,你可知道,何为夫妻?”
玄都没想到她会如此问,宽袖之下的手渐渐收紧,指骨被他握得咯吱作响,玄都定了定心神,解释道:“互相钟情,两相欢喜,禀明父母,承媒妁之约,告天地神灵,相伴红尘,生死不弃,可谓,夫妻也。”
红雨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这怎么和书上说的不太一样呢?
禀明父母,媒妁之约……似乎有些复杂。
“可是我没有父母啊……”红雨的神色格外认真,她看着玄都,一字一句地问道:“其他的我都可以,就是禀明父母……有点困难。玄都,没有父母的话,还能不能与你做夫妻啊?”
咣当——
玄都刚刚拿起的白玉镇纸就这么从他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檀木书案上,发出突兀而震耳的一声响。
做、夫、妻……
与此同时,这几个字伴随着镇纸砸书案的响声,猛地砸在玄都的心头上。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的确有意。
玄都那向来清醒的脑袋里,此刻被那几个字砸得嗡嗡响,他捡起白玉镇纸,将其规规矩矩地压在宣纸边缘。
许是怕这镇纸再次脱手,这次玄都用了十成的力气握住它,用力到甚至指尖都没了血色,白的像是和镇纸融为了一体。
她只是个初入凡尘不久的桃花小妖,想来……根本没听懂“夫妻”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玄都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一边连忙同她解释:“你误解了夫妻的意思,和别人做夫妻这种话,不可以随便说出口。”
红雨歪头看他,十分不解,“为什么?我没有和别人这样说啊,我只想和你做夫妻呀,和你也不能说吗?”
红雨并没有察觉到玄都神色的不对劲,依旧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过来,“我钟情你,心悦你,再找个媒人,告知天地神灵,然后我们相伴一生,生死不弃……玄都你看,除了没有父母这一点,其他的我都满足,我可以和你做夫妻啊!”
钟情、心悦、相伴一生、生死不弃……还有,夫妻……
这一个个词如同咒语一般,在他的心上敲打着。
玄都闭了闭眼,压抑住心底那可怕的冲动。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在祝灵山上修行,向来谨遵礼法,也自认道心清明,从未起过半分不该有的念头,然而此刻他才发现,那些他一直遵循的礼法,是如此的无力,原来他自持的道心,没那么清明。
偏偏此时,红雨见他闭眸不语,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出乎意料的,竟有些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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