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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第1页）

李应灼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营地，看着三面被低矮荒寂山梁环绕的营房，只见周遭土墙斑驳，毡帐破败，营地前的校场也满是碎石，完全是意料之中的苦寒模样。

校场右前方有块大石墩，她足下轻轻一点，身姿利落矫捷地自马上稳稳地跳上大石墩，对着一边紧紧跟随的周宁道：

“敲锣。”

周宁不假思索地抬手，敲响了那面自凉州寿王府带来的铜锣。

“哐——哐——哐——”

清亮的锣声穿透呼啸山风，层层荡开，很块就传遍整座通化戍营。原本散在营房、灶台、墙根休憩劳作的戍卒们，闻声纷纷起身，稀稀拉拉走向校场之中。

这些兵卒在李应灼眼里，和后世的子弟兵完全是不同的，有的老卒估计年过四十了，头发蓬乱，夹袍黑亮；有的不过二十的新卒，冻红的脸颊，拿着的戈矛还是破损的……

李应灼知道自开元十一年后，大唐的府兵制完全崩溃，可谓是名存实亡，自北周起至唐朝初的府兵轮番戍边制度彻底沦为历史。朝廷自折冲府无兵可调，但是边镇却不能无兵。由此开始了招募兵卒戍守边镇，即所谓的“长征健儿”，也就是终身戍守边疆的职业军人——自愿报名、终身从军，长期常驻边塞，不返乡轮换，按月领饷粮；甚至还有些士卒携带家眷从军的，从此一家人就迁居到苦寒的边地。

而若是家里有活路的人家，又怎么会自愿冒着被砍杀的风险，拖家带口地到边镇的苦寒之地同胡人们打仗呢？

兵卒的质量不高，李应灼早就有了预料，但是这样的军队，算是让她对大唐劲旅的期望完全磨灭了。

就在她打量众人的时候，下面的兵卒们也在打量她。

队伍末尾，一名大半年前才招募入伍的，籍贯武州的面皮尚显稚嫩的兵卒压低声音，凑在身侧同队的老兵耳边小声嘀咕：“张叔，那石墩上的小丫头莫不是新的镇守将军吧？”

被唤作张叔的老兵满脸沟壑风霜，戍守通化已有十二年了，他攥了攥开裂的刀柄，眼神沉沉望着前方石墩，心里也是难以置信的，低声叹道：“看那排场，莫不是贵人家的女郎。看她带来的那些个侍卫，还有那老卒，只盼不是胡闹的。”

司马新身为书正，眼见大石墩上的李应灼，只嘀咕着节度府的大人们是不是放弃了通化镇了，竟然让个小丫头片子做镇守。

身为戍正的江楼，更是觉得世道好笑了，甚至还有心思盘算起这女郎能在通化镇玩多久，要是待到明年开春吐蕃人来了，别拖累大家伙才是了。

“戍主、校尉、队正、烽帅、火长，各司其职，即刻归队，管束好自家麾下士卒，列阵站齐！”

李应灼从周宁手里接过了自凉州带来的铁皮喇叭，冲着众人喊道，“半炷香的功夫，如若还乱糟糟的没有列好队，本将便拿你的上官是问！”

众人听着李应灼的话，原本散漫的各队正校尉等都是心头一凛，可不能让一个小女郎给小瞧了。连忙应声奔走，快速收拢各自麾下人马。不一会儿，南山梁、白草岭巡防归来的士卒、营中屯田休整的兵卒、烽燧值守换班的烽子，尽数被归拢列队。片刻之间，原本杂乱的校场，便勉强排出一支没啥精神气的队伍。

李应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朗声道：“我姓李，乃是寿王府清源郡主。从今日起，也是这通化镇的镇守。”

她的话音一落，校场之中瞬间泛起一片抽气声，无数头颅悄悄抬起，眼底俱都是错愕震惊的之色。他们猜测小女郎会是什么大家豪族的女郎，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宗室郡主。清源郡主的名头他们也有听过，什么仁善之类的。但是如今站在自个的面前，还真不敢相信。

武州来的那名新兵刘小五更是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郡、郡主怎么会来咱们这吃沙受冻的苦地方？”

老兵张叔也面露震愕，小声嘀咕着：“怪事，真是怪事。皇家郡主，在王府李锦衣玉食的，何须来这三面荒梁的戍边绝地受罪？我看……不出一个月，肯定就会走了。”

司马新和江楼队凉州寿王府之事要听闻得多一些，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猜测李应灼会留多久，而是担心她是否能镇得住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戍卒。

当然了，更多的士卒心里在嘀咕的都是：“自古边将皆男儿，何曾见过女郎守边关？节度府当真胡闹！”

“自今日起，我便是通化镇守将。南山梁烽燧、白草岭戍堡、孤松梁隘口，全境防务、屯田、巡哨、军纪，尽归我管。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李应灼麾下兵卒。”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庄重，

“我知你们常年戍守此地，风沙侵骨、寒暑煎熬不说，还得防着吐蕃人的扰边。依照大唐军法，戍边士卒，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从前便不提了，自今日起。尽心戍边、恪守军法者，我保你们粮饷和军功不落，兵备马匹等到位；偷懒懈怠、惧战违纪者，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随即，她侧身抬手，朗声道：“本月粮饷本将也带来了，本将依照名册亲自发到各位手中，此后便成定例。”

待命已久的四十余名侍卫立刻行动，两两一组，将马车上封存整齐的木箱抬至大石墩的下面，当装满了开元通宝、两百匹麻布的数十只箱子在士卒们面前打开，他们更是惊得瞪大了眼。

要知道自募兵制施行以来，大唐朝廷说是边军待遇倍半于京师禁军，但是实际上经过层层克扣，普通士卒们能拿到一半的工资，就是遇到了好上官了。就拿通化镇这两百多的士卒来说吧，普通士卒一月的饷银应该是六百钱，月口粮糙米三石，春冬各一套军服，绢布段匹各一匹。另外还有守边杂赏、盐酒补助等等。但是实际上，只能拿到一半或者四成而已。

当然了，像高仙芝之所以那么贪财，除了分润给部将外，也流出了一部分到普通士卒手里，所以普通士卒也愿意为高仙芝征战，所以他在西域的征战才战功赫赫。

李应灼不差这些钱，声音朗朗，“书正可在？取了名册来，我们即刻发放粮饷！”

司马新便是书正，他也不管李应灼时不时初到军营收买人心，赶紧跑去营房取了名册。

很快，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响起，众人第一次领到了足额的粮饷和冬衣，一个个地怀中抱着钱袋冬衣布匹，脚边放着粮袋，腰间还挂着盐袋、醋袋，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刘小武的声音带着哽咽：“张叔，真的是全额饷银！一钱都没少！我入伍以来，从没拿过这么多的钱，还有米！还有冬衣。张叔，若是以后当真能月月拿足饷银，我就能让人捎带一些回家了，我阿耶阿娘他们也能吃一口饱饭了。”

张叔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冬衣和布匹，眼底泛起些许湿热，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来这里十二年了，早已习惯年年饷银被层层盘剥。这位郡主……和以往的上官，当真不一样。”

此刻众人心中的疑虑，已然悄悄散去大半，都期待小郡主能多在通化镇呆些时日。

李应灼再度开口：“本将要说的第二桩事，乃是营中伙房饮食。即日起，非战之时也是每日三餐，两粥一干，旬有荤腥。屯田劳作所得，半数归营自用，不再尽数上缴，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此话一出，士卒们又是一阵不敢置信。大唐的边军非战之时，一日两顿，干的就是干硬馊饼，稀的乃是大米粟米等混杂的稀粥。能有七分饱就不错了，就不要想着吃饱饭。只有打仗的时候，能吃顿饱饭。至于说荤食，除非立下大大的战功才能奢望。

此刻听闻这般优待，人人眼底泛起光亮，可谓是人人面露喜色，只司马新和江楼等寥寥军官有些怀疑，因为这样的用餐，节度府回提供这么多粮食吗？

“今日是我来军营第一日，今日的晚食便让伙房烧一头猪给大家活开开晕。好了，大家伙各种归营吧，戍正、书正、队正等留下。”

待到李应灼招呼军官入了镇守屋子说话，众人这才欢呼着散去。李应灼却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让这些戍卒们归心，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各位都是经年老卒，当知我等守边之卒，若无战力便是虚耗粮草不说，挡不住吐蕃人，自己丢了性命不说，更是丢我大唐的疆土大唐的脸。我可保众士卒温饱可得，粮饷足额，那战力也须得跟上去。自明日起，不再三日一操，而是每日两操，早晚各一，具体怎么练，明日便知晓了。我也会跟着众位一同出操。”

“这是周教头，军中操练之事不明白的可请教他。这位是何先生，自今日起，他乃是我军中众人的先生，以后晚间全军除了值守岗哨士卒外，都得跟着何先生识字读书一个时辰。”

周虎一双铜眼扫过众人，看着颇有些虎老威还在的样子，心里却在嘀咕，他练军的小册子里可有六成是郡主的主意呢。什么练体能、练阵列、练协同；日暮收操，复盘当日巡防纰漏、值守过失，查漏补缺。风雪之日不减训，风沙之时不废操，养筋骨、肃风气、磨战意……只要想想，周虎就觉着郡主生错了人家，要是一般人家，就这就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呀。

何朝看着众军官微笑，心里却在哀叹，“浇了佃农孩童教士卒，何时能教姜三郎呀？”

江楼、司马新等人对操练变频繁了倒也能接受，但是让士卒每日夜间跟着读书识字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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