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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俞非应该上前对于桢的父母说几声宽慰的话,但她没有,她恨他们,也恨她自己。她本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但她甩开了她的手,如果那天傍晚她停了下来,陪她走一走,哪怕只是从教学楼走到城铁站……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也不愿继续往下想。
葬礼上,同学们纷纷哭成泪人,于桢是多好的同学,永远和和气气,圆月一样的小脸盘上,永远缀着一对爱笑的眼睛,水滴一般的鼻头,润亮光滑,嘴唇是偏厚型的,但厚得均匀又贤惠,她的皮肤很白,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那样的白,笑起来分明是未染尘世的安妮公主,周围的同学问她问题,没有不耐心解答的——当然,这只是在葬礼上,同学们想起于桢时脑中闪过的所有印象。
活着时的于桢,想必也是有缺点的吧,比如这学期刚开学时,俞非的同桌不知道她和于桢关系好,在座位上悄声和俞非编排,说于桢假得很,总是那样笑也不嫌累……俞非一听,劈头盖脸就把人骂了一顿,两人从此谁也不搭理谁,一周后,那位同学受不了俞非刺头一样的针对,主动找人调换了位置。
按理讲,雾山的葬礼大多是热闹的,有时甚至是喜庆的,亲友们会在守夜时整夜整夜的搓麻将,但这只针对于喜丧,像于家这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毕竟痛苦,便没人敢在殡仪馆门前嗑瓜子搓麻将,再者,当天下葬,未过夜,也没有这个机会。
葬礼结束,于桢父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回到那个没有了于桢的家,一位关系很是过得去的同事也跟了来,建议他们找学校要个说法,毕竟几人也是做老师的,对学生再了解不过,那位同事的意思,于桢父母这样尽心尽力的为了孩子,周围的同事领导都看在眼里,好端端的孩子,成绩又好,脾气也好,又那样漂亮,几乎是没有烦恼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突然自杀,会不会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于桢父母沉默着听完,沉默着摇头,“算了,”于父说,“孩子已经走了,就让她安安心心的走吧。”同事又劝,说孩子走得不明不白,下了黄泉也不安心,于父又答:“孩子是在家自杀的,不关人家学校的事。”那同事竟有些急了,觉得于桢父母一向是据理力争的人,怎么这回突然客观了宽容了懦弱了,于是愤然离开,看样子,恐怕会好一阵子不和这对夫妻来往。
其实,于桢父母之所以这样的客观宽容懦弱,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是什么客观宽容懦弱的人,是因为于桢自杀前留的那封遗书。
那封从未被于桢父母公开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爸爸,妈,哦,不对,或许我该叫你们于老师,刘老师
于老师,刘老师,你们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是否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为此,我时常翻看家里的相册,很遗憾,我和于老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不是你们的女儿,那谁是你们的女儿呢?
可是,如果我千真万确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难道父母把孩子生下来,只是为了让她考100分,不是为了爱她吗?
还记得吗,我小学四年级的期末,语文考了95分,你们一个星期没理我,为什么不理我啊?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啊?我只是考得差了一些,并不是杀了人啊!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考100分以外的分数了,我害怕,怕你们不理我,怕你们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怕你们失望的眼神。初中后,我成绩越来越好,但你们知道吗,我成绩好不是因为你们教女有方,而是因为我害怕,我怕哪次考得不好了,于老师又没日没夜的皱着眉头,刘老师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应该是爱你们的。
可你们似乎一点都不爱我,你们为什么不爱我呢?我想不通。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们需要的是一个会考试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健康开心的女儿,可我不是机器啊,我是个人啊,我也想参加毕业聚会,想去帮朋友过生日,或者再贪心一点,我可能也想谈场恋爱,想养只狗,最好是喜乐蒂牧羊犬……可是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你们不知道吧,这些年我唯一的乐趣,竟然是和你们一起去参加同事聚会,尽管我必须在你们的同事们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但那样的时刻,我可以短暂的跳脱出你们为我定制的枷锁,转而观赏你们的表演。
你们看不出来吗?我早就病了啊,我已经病入膏肓了啊,我的心我的灵魂已经是一片废墟一片烂泥沼泽一片臭水沟,你们一点都看不出来吗?感觉不到吗?我睡不着,你们叫我不要成天胡思乱想,我吃不下饭,你们说我不懂新社会的好,叫我最好去过一过你们小时候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去过你们小时候的日子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你们何曾真的关心过我,我这个人,我心里的想法,我是否开心。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是把我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还把唯一的出口封得死死的,我砸破了指头也推不开。即使已经把我折磨成这样了,你们还在指责我为了跳舞影响成绩,还在商量如何去教育局举报我的班主任,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辈子竟然被罚做你们的女儿?
最近我时常想,如果你们没有生下我,那该多好,或者,我有一对正常的父母,那该多好……对不起啊,于老师刘老师,我们都不是彼此期望的样子,你们不是我期望中的父母,我也不是你们期望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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