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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你总是有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轮毒辣的太阳。蝉声依旧噪耳,吵得他心烦意乱。
“朕老了,你也老了。”他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这长春宫,你就守着吧。这盆兰,你也就守着吧。朕……乏了。”
“恭送皇上。”
沈珞依旧坐着,没有起身相送。直到乾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彻底散去,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
她闭上眼,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老泪,迅隐入鬓边的霜里。
“傅恒……”她无声地唤着,像是在唤一个早已死去的魂,“你看,我守着……我一直守着……”
窗外,蝉声如沸,仿佛在嘲笑这深宫里,又一个寂寞的灵魂。
乾隆四十五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京城。
雨水敲打着长春宫的琉璃瓦,出沉闷的声响。沈珞坐在榻上,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那盆素心兰的轮廓,依稀可辨。
明玉已于三年前病逝。死前,她紧紧抓着沈珞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沈珞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想说“娘娘保重”,想说“傅大人泉下有知”,想说“这深宫太冷”……可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如今的沈珞,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她身边只剩下两个刚满十岁的小太监,白天伺候饮食,晚上便缩在殿角打盹。偌大的长春宫,常常一整天听不到人声。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殿内。沈珞在那一瞬的亮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枯瘦,扭曲,像一只巨大的、绝望的蜘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在杭州的行宫。那个男人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低声唤她“姐”。那时的雨,是冷的,他的声音,却是烫的。
如今,雨还是一样的雨,人却早已阴阳两隔。
她摸索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而是一缕早已干枯黑的头。不是她的,也不是傅恒的。是那年南巡,在孔林的墓道里,她偷偷剪下的、属于那个“沈珞”的头。
她一直留着它。留着那个曾经鲜活、会爱、会痛、会回应的自己。
她将那缕头凑到鼻尖,深深嗅着。那里早已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股陈旧的、灰尘的味道。就像她的人生,早已风干,只剩一具空壳。
“姐……”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傅恒的,是她自己的。那个很多年前的、会唤他“傻弟弟”的自己。
她猛地一颤,手中的头散落。她慌乱地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我在这儿……”她对着黑暗,对着那盆不开花的素心兰,对着这空旷死寂的宫殿,低声呢喃,“我一直在这儿……”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雷声,和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声。
她缓缓躺下,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被子很厚,很软,却捂不热她那颗早已冰凉的心。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乾隆,不是这紫禁城,而是江南的雨,运河的船,金山寺的灯火,和那个在黑暗里,用滚烫的手指,勾住她小指的、绝望的男人。
“傅恒……”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句咒,又像念着一段经,“你来接我好不好……接我走……去那没有规矩,没有礼法,没有皇上……只有我们的地方……”
她开始烧,说胡话。小太监吓坏了,想去禀报皇上,却被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止住。
“别去……别惊动他……”她喘息着,眼神涣散,“这是我……和他……自己的事……”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年的江南。傅恒没有死,他就站在船头,回过头,对她伸出手,笑容明亮,一如少年时。她跑过去,想要抓住那只手,却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灰蒙。小太监跪在榻前,哭着说娘娘吓死奴才了。
沈珞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绘着龙凤呈祥图案的承尘,愣了许久。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是干的。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梦,那场绝望的呼唤,仿佛从未生过。
她只是病了,很重的一场病。
她挣扎着坐起身,示意小太监扶她下地。她走到那盆素心兰前,蹲下,用手指拨开土壤。那枚翡翠扳指还在,完好无损,只是颜色似乎更深了。
她将它重新埋好,拍实。
“你看,”她对着那盆兰,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又活过来了。这游戏……还没完呢。”
她转过身,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回榻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极稳,极慢,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从那天起,长春宫的灯,亮得更晚了,熄得更早了。沈珞的话,更少了。她常常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坐在窗下,捻着那串菩提子,看着那盆素心兰,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她不再等待死亡。她开始害怕死亡。因为她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怕死了,那盆兰就没人浇水了;怕死了,这紫禁城里,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傅恒的男人,为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要活着。活成一座碑,活成一个秘密,活成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
活到乾隆也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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