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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杜尔米感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加焦躁的、躁动的跃跃欲试。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五分钟之后的世界、五分钟之后的卡桑米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当初他离开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跨越森罗海、抵达波尔普恩的旅途之上,他是否也是这样激动与振奋的?
他也不知道。他有点儿不记得了。尽管【记忆】的力量仍旧停留在他的层域之中,可是他已经走过太多太多的路途,以至于他必须得仔细想一想,才能从记忆的小角落里找回当初的自己。
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每时每刻,人们都会踏上崭新的旅途。
“【世界】的‘死亡’。”卡桑米亚先知突然说。
“哦,您答应我、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所以,您要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历代卡桑米亚先知都在守候、侍奉、看顾这个秘密,关于【世界】、关于死亡。”
杜尔米费解地问:“但卡桑米亚不是雨之神殿吗?老实讲,我觉得实在是有太多的力量交汇在这个地方,以至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我都有点儿不敢想象,今天晚上我将会遭遇什么了。”
老先知原本正在酝酿情绪,但杜尔米的说法让他的情绪有点儿酝酿不出来了。他眼神相当复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放弃了酝酿情绪。
他便直接说:“您觉得,【世界】死亡之后,会留下什么?”
杜尔米有点儿哑口无言,因为他想,【世界】死亡之后,不是留下了【终于】与【白日梦】吗?
世界终于白日梦。这是一句箴言,也是一句预言。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世界】的死亡显然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以普通人类能听懂的话来描述,那就是【世界】的尸确实成为了神序之树,那么【世界】的棺材呢?
死亡显然需要尸与棺材,合在一起,才是确凿无疑的死亡。
举例来说,【帝皇】那座坠落的宫殿可以说是祂的尸,而【帝皇】的棺材就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为自己珍藏的一段光阴。
……而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世界的尽头是死亡。
世界的尽头,是【世界】的死亡。
“……【死亡】就是【世界】的棺材?”杜尔米喃喃自语,可是他也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死亡】不是已经成为了【死昼】吗?这位神收获了来自大地母亲的力量,而那甚至是……生机。”
这里是雨水汇成海洋的尽头、这里是死亡拦住众生的尽头、这里是大地母亲最终沉眠的摇篮。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没有死?”杜尔米突奇想,“不对,祂不是没有死,祂是、祂是……”
一个人即便死去,活着的人或许也还记得他。
同理,一位神即便死去,世界也依旧残留着祂活过的痕迹。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弑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的根本问题,因为神明的层域不会消散。更夸张一点说,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其死后的层域都不会消散;只是微面者的层域更脆弱,一吹就摇摇欲坠。
而倘若一位神明死去了,那么这些残存的层域,就是祂的棺材、祂的墓碑、祂最终的席位——祂的废墟。
在雾兰尚未形成的时刻,象征着死亡的世界的尽头,理应是此刻中轴的位置。那里残留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海床上还沉眠着坍圮的建筑与旧日的辉煌。别忘了,海洋与死亡是双生子!
如今,雾兰已经与谢兰隔海相对,世界的尽头成为了雾兰最南端的卡桑米亚神殿——而这里同样残留着一片废墟。
【世界】的废墟。
【世界】死去之后的废墟。
一位已死的神留下的,未死的层域。
……外域。
为什么外域永远是昏暗的、疯狂的、血腥的、恶意的?因为这片层域所属的神已经死了,其造主抛弃了祂!
为什么杜尔米能够抵达外域、而其余所有人都无法看见他所看见的画面?因为他承继了【世界】唯独遗留的那份力量、那条通天之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此前,他不过是无数次与外域交汇、相逢、偶遇,他并未真正意义上抵达外域所在的层域。
他就像是一个做梦的人,比如说,于梦乡之中窥见了神秘侧的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他已经吓坏了,可那只是一场梦,只是他过于敏锐的灵魂不巧扯下了世界的帷幕、因而窥见了世界隐藏的秘密。
而现在,他站在【世界】的层域面前,将要亲手推开这扇门。
门后会是什么?
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狂烈的、震颤的好奇。他一定、一定要推开这扇门,他必须亲自攫取真相——他必须知道!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一定要我来到世界的尽头了。”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明白一切。”
五分钟过去了,太阳的光线彻底落幕。杜尔米闭上眼睛,感受到无比漆黑的漆黑正在席卷他的全部——躯壳与灵魂。
老先知突然高声说:“要活着回来,杜尔米!”
“我会的。”
他笑着回答,然后跌向了那片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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