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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得了熹王传位的消息,她们光顾着赶路,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好好吃过东西,她从小饿怕了,若不是情非得已,她决计不想饿着肚子过夜。
环顾四周,姜见黎的目光锁定了侧面的一间屋子,那屋子上有烟囱,应当就是厨房了。她走过去,轻轻去推厨房的门,大约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第一下竟未曾推得开,只得微微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咳咳,咳咳……”
姜见黎抬手扇了扇灰尘,捂着鼻子退出了厨房,还不忘替熹王阖上厨房的门。
瞧这灰尘大的,那位熹王怕是还没进去过,里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吃食,还是别折腾了,与其指望这里头,她还不如去外头瞧瞧,看有没有什么能捉来或者采来吃的。
姜见黎是头一回来沂东山,对这里并不熟悉,眼下又刚下过一场大雪,她并不怎么敢走远,只在周围转了转,最后在后头一片竹林里发现了一汪水潭,水潭尚未结冰,里头有几尾鱼,她捉了几条,用竹竿穿着提回了熹王的穹庐小院,拿随身带着的匕首料理了,而后在院中生了火,开始烤鱼。
这些年她随翊王游历在外,时常在野外露宿,只是烤几条鱼而已,尚且难不倒她。她将鱼靠得外焦里嫩,一边烤还一边留神屋内的情形。
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烤鱼的香气并未勾引得屋内的争吵声停止,她腹中实在饥饿,将就着用了一条鱼,鱼肉虽然被她烤得鲜嫩,但是此处缺少佐料,连最基础的用来调味的盐都没有,吃起来颇为无味。
姜见黎一边吃着手中的鱼,一边想着,等出了这山路过城镇时,她定要将调料包里的调料补充一番。
吃完了手中的鱼,勉强裹了腹,姜见黎又将火熄灭了些,将余下的几条鱼架在余烬上温着,免得屋里的人饿了,鱼却凉了。
做完了这些,姜见黎起身抻了抻胳膊,又瞧了眼日头的高度,决意再过半个时辰,若是屋内的争吵声还是不停,她就去敲门。
数时辰的间隙,姜见黎百无聊赖地俯身握了一把雪,在掌心搓了搓,团成一个球,而后看也不看,随手抛了出去,好巧不巧,砸中了角落处的一只布袋。
那布袋旁边还有好几只一模一样的袋子,这些袋子鼓鼓囊囊,簇新无比,同周围的破败屋舍格格不入,定是熹王与颜太傅来时带来的。
姜见黎顿感好奇,反正眼下无事可做,不若走过去瞧一瞧,她倒要看看,这位从天子之位上退下来的熹王,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宝贝。
打开其中一袋瞧了瞧,姜见黎狐疑地皱起眉,竟是一袋黄豆?
只是一袋黄豆?
她犹自不信,左手五指并入其中搅了搅,握了一把出来仔细端详片刻,还真是黄豆!
再打开另一袋,里头是小麦。
噫,熹王莫不是铁了心要过归农的日子?连粮食都要自己种?
姜见黎回头看了一眼篱笆小院,这巴掌大个地方能种什么?再说,这院子是当年的凤临女皇在沂东山求学之时留下的,已经几十年不曾住人,地里许久无人料理,头一年怕是长不出什么东西,而屋内的熹王以及颜太傅,未必知晓这些庄稼上的事宜。
罢了,反正无事,她权且当一回好人。
翻遍了角落,总算寻出个能翻地的铁耙,姜见黎就用这铁耙将院中的地草草翻了一遍,将覆盖在土上的雪尽数翻压入土中,如此一来,便能养地。
而后又从院外的马车上取来纸笔,为熹王详细地写了几篇种植要义,分别塞入几只装了不同的作物种子的布袋中。
种地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这熹王若想在沂东山中自给自足,怕是得好好下一番功夫,不过这些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了,因为她听见屋中的争吵声已然停止。
“啪”,屋门被大力推开,只见她的养姊,当朝的翊王萧九瑜怒气冲冲地从屋中冲出来,“阿黎,我们走!”
第二章
萧九瑜与姜见黎二人一离开沂东山,天蓦地又开始飘起了雪花,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姜见黎担忧过了这个村前头就没有歇脚的地方,觑着萧九瑜冷落冰霜的脸色,壮着胆子开口提议,“阿姊,不若我们今日暂且在前头的村中歇一晚,明儿再启程?”
萧九瑜搭在马车窗边的手动了动,固执道,“不必,我们今日必须赶回宋州城同宋渭、林檎他们会合,明儿一早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话是这么说,怎奈天公不作美,二人又行了七八里,雪大得几乎要糊住双目,便是人走得,马也走不得了,萧九瑜这才歇了继续赶路的心思,二人不愿入村打搅,就在村头的土地观中暂歇一夜。
姜见黎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燃了一个火堆,将从沂东山穹庐后面的冷泉中捉来的鱼架在火上烤,而后又从马车中拖出一袋苜蓿,掺着豆饼喂马。
萧九瑜瞧见了,不免感到好奇,她记得她们并没有带苜蓿上路,“苜蓿是从何处得来的?”
外头呼啸的北风从启开的窗子中漏进来,将火光吹得七倒八歪,姜见黎起身去关窗,寒冷的朔风被隔绝在观外,屋内顿时暖和了些,她才搓着手回答,“方才在穹庐时闲着无事,替熹王和太傅将地翻了一遍,又给他们留下了些作物的种植要义,这一袋苜蓿,权当熹王给予的报酬。”
提起萧九稷,萧九瑜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拿了一袋苜蓿?要我说,该将他们院中那些个什么豆子、麦子的都拿走,反正他们从前养尊处优,就是照着你留下的法子种地,也种不出个什么,拿走了也省得糟蹋粮食!”
这话姜见黎可没法接,那位熹王可是当过皇帝的,如今即便不再是天下之主,那也是萧家的王,萧九瑜可以骂,她却是不能的。
萧九瑜还在气头上,话匣子一打开,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打小我就知道萧九稷不是个东西,可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个东西!啊!皇帝说不当就不当了!还想学当年的‘沂东双璧’,当什么归隐山林的大儒,过什么种豆南山下【1】,独坐望云行【2】的日子,就他,他分得清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吗?他知道什么时候种麦子,什么时候种谷子吗?说什么从今往后自力更生,他就不怕他跟颜钦安两个双双饿死在沂东山里头吗?!”
“咳咳,”姜见黎手背抵住唇角,假意咳嗽了两声,“阿姊,颜太傅,从前也是你的授业恩师……”
言下之意,你生气归生气,也不用诅咒太傅他饿死在山里头吧!
经过提醒,萧九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悻悻地住了口,左手“呼哧呼哧”地往自己脸上扇风,姜见黎见状急忙将烤好的鱼递给她,“阿姊,你整一日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呢。”
萧九瑜接过烤鱼,看也不看,一口咬住鱼腹,用力撕扯下一块来,连带着鱼骨一起卷入口中,将鱼骨嚼地“咔吱咔吱”响。
“……”姜见黎欲言又止,静默半晌,决定还是不再开口,免得又激起萧九瑜的气性,那么今夜可就没法子再休息了。
凛冽的风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径直往太上皇萧承乾耳朵里钻,他忍了又忍,忍得额角青筋暴凸,终是忍不住,高声吼道,“哭什么哭!给孤闭嘴!”
底下抽泣的人先是一愣,继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眼泪落得更加汹涌,“阿耶,分明就是皇兄犯了错,阿耶不派禁卫去将他捉回来,怎么却在这里训斥儿呢?诏书又不是儿让皇兄下的,儿是遭了无妄之灾啊,阿耶明鉴……”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右手微颤,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问道,“什么叫遭受了无妄之灾?萧九珞,皇位于你而言,是灾祸吗?”
萧九珞哭得打了个嗝,余光瞥见一旁她的阿娘,皇太后苏锦蘅冲她摇头,她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灵机一动冲上前,双手紧紧环抱住萧承乾的双腿,“阿耶,阿耶,儿不是那个意思,儿是慌不择言,阿耶,你知道的,儿从前一直都是德阳公主,从未学过什么帝王之道,更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天下,皇兄他不想当皇帝,一句话也不说就传位给儿,儿着实惶恐啊阿耶,”说着抬起头,用一双格外肖似苏后的双眸注视着太上皇,“阿耶,您救救儿,儿不知道怎么当皇帝,儿不会,儿真的不会啊……”
从接到萧九稷退位诏书的那一刻起,萧九珞就整日以泪洗面,等待着她的阿耶阿娘,当今的太上皇与皇太后从留都楚州赶回长安为她做主,她觉得皇兄这般是胡闹,阿耶一定不会应允的,等阿耶回来,必定会派遣中央禁卫去将出逃的皇兄带回来,到时候她还继续当她的德阳长公主,可谁知,阿耶阿娘回来是回来了,可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她所料那般进行下去。
都已经两日了,阿耶为什么还不将中央禁卫派出去寻找皇兄呢?
他不会认同了皇兄所下的诏书吧?
不,她才不要当什么女帝!
萧九珞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萧承乾,而萧承乾的目光在窗外呼啸的北风声中越发的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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