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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拧种（第1页）

魏新是个丧拧种。凡事只按他自己的想法来。有时候，明知事情是错的，他也要一路走到黑，直撞个头破血流。

大概是这种性格的缘故，魏新明明有父母兄弟，有妻子儿女，可跟谁都无法靠太近。他更愿意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胡吃海喝，吹牛聊天。魏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只是随口奉承他，再从他身上捞好处。可魏新自己就是乐意，他爱听别人捧着，叫他一声“魏大爷”。魏新觉得这样特别有面子。

可笑的是，一直到老，魏新也只不过是个没多大能耐的普通小市民。认识的人说起他来，更像是个笑话。最好笑的是，魏新折腾了一辈子，到了老了不愿意服输，非要跟一群青壮汉子一起在单位烧锅炉。

谁成想，倒霉催的，冬天里第一个下大雪的天气，他出事了。在路上，遇见一个缺心眼的，把魏新给撞了。有风雪挡着，魏新都没看清那人是谁，也没个监控。魏新就那样摔成个瘫子。

亏得他们国企福利好，魏新被评定为四级工伤，每个月都有护理补贴。再加上退休金，能有六七千块钱。再加上他们家还有一笔拆迁款存在银行里吃利息。魏新一家总归是不愁吃喝。

魏新的媳妇是个心善又心软的女人，辛辛苦苦照顾他十多年，自己倒是熬出毛病来了。最后，还是儿子拍板，先把魏新送进养老院去。

魏新躺在铁架子床上，什么事都干不了，总是干瞪眼胡思乱想。他这辈子对别人可能算不上有多好。唯独对自己的儿子也算是掏心掏肺。

平日里，好东西都给儿子备上。早早就给那小混蛋买了辆20多万的丰＊田汽车，将来那栋三室一厅的房子也会归他。魏新曾经盘算过，后半辈子就指望这臭小子给他养老呢。

可谁承想，靠山山倒，靠儿儿跑。也不知道怎么的，魏新倒了之后，最嫌弃他的就是这个好大儿。把魏新送进养老院后，那小混蛋就没怎么过来看过他。

魏新后来在养老院里又挣扎了好几年。闲来无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缝隙，总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辈子。

魏新抽烟喝酒，赌钱被抓过，在外面瞎胡混过，被债主堵在家里不敢出门过。这几十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较劲，跟自己较劲，跟亲爹较劲，跟命较劲，跟全世界较劲。就这么较劲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没人怀念他，没人期待他继续活着。等他两腿一蹬，立马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魏新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太冤了。要是能有下辈子，他打心底希望，可以做个不一样的人。

魏新心有不甘，却还是无声无息，烂死在养老院里。

却不想，再一睁眼，周围是上半截黄土墙下半截绿漆墙裙。他正躺在一张破旧却结实的单人床上。床单是经典老款“四菜一汤”，中间是一朵大牡丹。

往旁边一看，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木桌子。桌上零碎摆着一摞书本，最上面是一本《工业基础知识》。旁边有一个玻璃相框。照片里有个面貌凶悍的小老太太，瞪圆了一双凤眼死死地盯着人看。仿佛能穿透时空似的，把魏新心底最晦涩的那个角落都给看穿了。

魏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他那双小了一号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一个用力居然站起来了。

魏新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他不是已经瘫在床上十多年了吗？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如今这双腿怎么又能自己动了？

魏新忍不住踢了踢空气，又蹦跶了两下，果然他的腿脚恢复了，身体轻盈了许多。再伸出手一看，小了足足一号，白净又有肉，还没有完全张开。当初他打架时，被人拿豁口酒瓶子，留在虎口的那道疤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魏新忍不住攥了攥拳头，指甲抠在掌心里生疼。他甚至闻到了血的味道。魏新这才终于意识到，他是变年轻了，或者说，他是回到几十年前了？

魏新连忙走到破木桌前面，抓起相框，摸上老太太的照片。相框传来的冰冷，让他脑袋越发清明起来。

再看向旁边的日历牌，正好翻到“1974年4月12日”。

魏新忍不住喃喃道：“这是做梦呢？还是真让我重来一回？若是真的，怎么就不能早点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照片里那个一看就很厉害的小老太太抱怨。若能早回来几个月，他一定要带老太太去大医院检查身体。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保住她的性命。

上一辈子，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很厉害。本来她辈分高，在村子里根本没有人敢惹她。老太太也不管那些弯弯绕绕，放眼看去，随便哪个后生，她都能叫一声“孙子”。

别人还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不然，这老太太挥起拐杖就是要打人的。她急眼了，满口都是脏话。别看她长得瘦巴巴，个子很矮，脊背也早就驼了。可偏生她就是那么个爆裂性子，到哪儿都没人敢惹。

魏新自小就很怕她。老太太连打带骂的，把魏新拉扯长大。她在时，魏新一直很老实，学习也算不错。老太太去世后，魏新就像挣脱笼头的野马，横冲直撞地走上了歪路。后来几十年，魏新不止一次想过，好像老太太一走，他就没根了。活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把他带走。

魏新看着照片里老太太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忍不住问：“难不成是您把我弄回来的？”

自然没人搭理他，照片里那张脸满是皱纹，尖锐的眼神好像一直在生气瞪人。不知怎么的，魏新突然轻笑出声来，可他鼻子里却又酸得厉害。又想哭又想笑，眼泪到底还是滴落下来。

魏新故作不在意地说：“罢了，别管是不是您。奶奶，这次您老就安心去吧。都重来一回了，这辈子，我指定要好好过日子。”

正念叨着，就听“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黑皮秃头壮汉挺着腰杆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魏新侧头一看，这不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爹“李老头”吗？

魏新跟李老头算不上有多熟。小时候，他们是一块儿住在这院子里的。那会儿，魏新的爷爷还在，亲妈也还活着，只是身体一直不好。

在魏新年少时的记忆里，李老头总是对他爷爷奶奶哈腰低头的，对他妈也是温柔极了。如今想想，只要留在魏家小院里，李老头就逃不掉“上门女婿”这个头衔。

他当初是为了魏家祖上传下来的厨艺才入赘的。后来学了手艺，又在魏老爷子的推荐下，到城里的鲁菜老字号——泰和楼饭庄，谋了份好差事。

李老头在厨艺上很有天分。这些年，一直都在城里吃供应粮，而且还拿高工资。他在外面就是受人敬重的国营饭店大厨。

在魏新母亲病逝后不久，李老头救了个怀了孕要跳河的年轻女人。后来就娶了她，两人搭伙凑合着过日子。再后来，接连生了好几个姓李的儿子，李老头的腰杆子才算彻底硬了起来。

李老头其实也没有完全不管魏新，就算他搬出去自立门户了，他也把魏家老太太当亲娘。每月都会给不少生活费。魏新有什么事，也是他忙前忙后帮着走动。就连这次老太太的丧事，也是他帮着给风光大办的。

可说到底，他们早就不在一个家里过了。魏新始终没办法跟亲爹，还有后来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亲近。尽管每年三十，他们都会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子上吃年夜饭。可骨子里却像陌生人一样。

魏新到现在只记得，他女儿大学毕业那年，提着好酒去看李老头。大过年的，老头嘴上说话没个把门的。借着酒劲，不断抱怨着魏新这些年的不堪。

他说魏新四十多岁，还没个正形。只会吃喝赌，什么正事都做不好。身边的人都被他得罪光了，但凡是认识的人都看不起魏新。别提那些话说得有多难听了。他这个当爹的听了都觉得臊得慌。偏偏魏新就是死性不改。

他还说，但凡魏新是个能成器的，他也不至于跟老五一起过活。谁家老头不愿意依靠大儿子？还不是魏新老大不小不求上进。就拿拆迁那时候来说，他明明欠着老五五万块钱，就是不愿意给，最后还得老头亲自帮着老五要。

直把魏新的女儿说得弯下腰去，李老头也没停下来。打那之后，女儿对魏新便无话可说了。

魏新心里明镜似的，李老头就是故意给他捅刀子，搅得他家宅不宁。正好，他对这个亲爹从来就没有半点指望。李老头在魏新心里也不算个人。

如今再看着年轻了几十岁的李老头，魏新突然觉得上辈子那些总也理不乱斩不断的烂账，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偏偏这会儿李老头已经进屋了，上前就是一句：“得了，新子，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那边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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