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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几个忙得不行,昌阳自己悠然地躺在后院听曲喂鸟。
难得穿了一身宽大青衣的谢柳坐在下首抚琴,琴声悠远,和着笼中鸟雀的啁啾,亭中一片闲适安然的生气。
今日一早,谢柳主动捧着琴上门,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望过来的目光,清透平静中带着一定要留下的坚持。昌阳本想说自己心情很好无须担心,见状便失笑着允他留下抚琴了。
琴声很悦耳,不仅使人心平气和,连鸟儿都不那么躁动了。
侍鸟的小婢捧着逗鸟的竹签双手奉上,昌阳接过来,伸进笼中逗了逗那只灰扑扑不起眼的小鸟,低头瞧了一会儿,随口问::“这鸟儿瞧着像是好全了?”
小婢连忙应声:“是,翅膀上的伤已经愈合了,羽毛也长了不少。若不是关在笼子里,怕是早就想飞了。”
昌阳听了,把竹签递回去,伸手打开了鸟笼的小门。“是吗?那就放它飞——”
话未说完,笼中那只灰鸟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一头扎向亭外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昌阳仰着头,目光追着那道灰影穿过树梢、越过屋脊,直到它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才慢慢收回视线,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施琅就是这时候走进亭子的。他手里提着一把粗糙的木剑,脚步在石阶前顿了一顿,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天上那道远去的灰影,然后才抬步走到亭内,躬身行了个礼:
“公主将它放生了?”
昌阳瞥他一眼,没有答他,伸手去逗另一只笼子里的鸟:“不是等着看热闹么?怎么,还想到我跟前来看?”
被一语言中心事,施琅也不慌,笑眯眯地应道:“是,等了半天,坐得腰酸背痛,好戏还不开场,只好自己来了。”他说着,从身后抽出那把木剑,双手捧到她面前,“今日过节,也是来给公主送礼的。”
昌阳的视线落在那把木剑上,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剑身削得粗糙,边角还带着毛刺,一看就是生手笨拙地削出来的,说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认真的质朴。
“给我的?”
“是。”施琅的语气诚恳极了,“余是吃软饭的,想送礼,用的都是公主的钱,所以只能自己削一把木剑。公主不是说,七岁便开始习武了么?”
“吃软饭”三个字一出口,下首的琴声忽然走了一个音。
施琅循声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亭中石桌后面还坐着一位琴师。那人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垂着眼,手还搭在琴弦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若不是方才那一声忽然拔高的弦音,他几乎要忽略亭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昌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谢柳,又回头把玩着木剑,随口介绍:“这位是谢柳,谢琴师。他嗓子不好,不能与你寒暄。”
施琅面露诧异,显然对这位沉默的琴师所知甚少。昌阳见他终于也有不知道的事,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这人来府上不过数日,便满院子走动、四处打听,她还以为他把整座公主府的人都摸透了。
“谢柳很少与人交往,向来深入简出,”她闲闲地补了一句,“特意堵人‘偶遇’,还能厚着脸皮上前听琴的,你是头一个。”
施琅听了这话,半点不觉得被戳穿有什么要紧,反而配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公主是觉得我脸皮厚?”
昌阳被他这副坦荡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也是近几日才发现的。难道不是?”
施琅竖起一根手指,微微摇动:“不不,公主有所不知。越是在乎的事,越是讳莫如深。我之所以什么都能直言,不是我脸皮厚能挡住他人嘲笑——而是我有笑看万事的态度。说得越多,心越淡,心越淡,越不在乎,不在乎了,自然什么都能一笑置之。”
他说完这番话时,昌阳正好低头去摸木剑的剑刃,指腹蹭过剑身一处没有打磨干净的毛刺,被轻轻扎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指尖那一点细小的红痕,半晌没有出声。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重新抬头打量着面前这个总能说出些意料之外话来的少年。“你年纪不大,道理倒挺多?”
“大约是一夕之间经历太多挫折,生死意外都遭遇过,就看开了。”
昌阳没有再追问。人遭了巨变之后心境会翻天覆地地变,这件事她比谁都懂。
她收了话头,把木剑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说:“这剑削得很有门道。你也练过剑?练一段我瞧瞧。”
施琅也不推辞,接过木剑走到庭中空地,回身时朝谢柳那边看了一眼。谢柳像是有所感应,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指尖落回琴弦上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琴音一变,方才的悠远闲适忽然收了,换了一曲荡气磅礴的调子。
施琅挽了一个剑花,执剑在手,顺着琴音的旋律动了起来。他的剑法利落,身形舒展,倒是真有几分功底。
亭中琴声与剑影交错,亭外的巷口,魏家送礼的马车刚拐过弯来,管事掐着时间往公主府的方向赶,正要赶在午时最后一刻拐入巷子里。
然而,马车刚走出不到十步,巷口忽然横冲出一群野狗来,龇牙咧嘴地互相追咬着,把大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马匹被吓得前蹄高扬,连连倒退,整辆车停在原地动弹不得。管事急得满头汗,大声呵斥小厮去赶狗。小厮们硬着头皮上前,狗没赶成,反被咬了几口,抱着腿哎呦叫唤,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离公主府不到百步的小巷里,乱作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亭中的琴声恰好落在一个高亢的尾音上,施琅收剑而立。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沁了一层薄汗,抬眼时正好对上昌阳的目光。她靠在引枕上看着他,嘴角含着一抹笑,手里那把粗糙的木剑剑鞘被她横搁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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