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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晨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一片被过度曝光的阳光照得发白、刺眼、几乎失去轮廓的天空,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仿佛时间又一次凝固了。阳光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跳跃,却丝毫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盛满了悲痛和空洞的眼底。
许久,许久,她才极慢极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力气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肯定,仿佛要拼命说服自己,也说服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会的。一定会的。”她深吸了一口灼热得烫喉咙的空气,一字一句地说,“那里…再也没有那些恶意的偏见,没有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那些冰冷的铁网和铁锁…没有分离…她们可以…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牵着手,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们分开。”
一阵暖风吹过,带来了路边花坛里刚刚修剪过的青草和湿润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生机勃勃的清新气味。那味道,像极了去年夏天,她们四个人偷偷跑去郊外河边野餐时,茆清和阮棻怡并肩坐在树荫下,笑着、闹着,分享同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红艳欲滴的草莓时,空气里自由自在、弥漫着甜香和青草味道的气息。
只是,那个阳光灿烂、河水潺潺的夏天,早已被昨夜那场冰冷的暴雨彻底冲走,一去不复返了。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她们最常偷偷约见的位置,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假装捧着书本,实则偷偷用眼角炽热的余光,一遍遍贪恋地追随着另一个人的一颦一笑;
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无人、灯光昏暗的路灯下,借着浓重阴影的掩护,心跳如鼓地、生涩而颤抖地交换一个短暂却用尽全身力气、饱含泪水与甜蜜的亲吻;
再也不会有人在三月二十号这个被她们私自赋予神圣意义的日子里,偷偷准备好一个小小的、奶油抹得歪歪扭扭、却点缀着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草莓的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笨拙而认真地写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名字。
她们的故事,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猛烈到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雨。来得轰轰烈烈,挟带着电闪雷鸣,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甜蜜、希望和挣扎;去时,却只留下满地无法收拾的狼藉和一片死寂的、深入骨髓的潮湿,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在那些真正记得、真正爱过她们、真正为之心碎过的人心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永无可能愈合、每逢阴雨天气便会泛起隐秘而持久剧痛的伤疤。
雨停了,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潮湿里。
阳光普照,万物看似都在蒸腾的水汽中焕然一新,努力展现着雨后初霁的虚假繁荣。
而那个关于私奔、关于南方温暖城市、关于自由和未来的约定,最终,以一种极端惨烈、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忍卒睹的方式,以一种永恒凝固的、血色的姿态,以一种最为深刻的占有和最为悲壮的殉情,实现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接下来是番外
第23章生日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五年了,每到这个时节,这座城市总是免不了阴雨连绵,像是天空也积攒了无法排解的愁绪,要在初春时分尽数倾吐。
她坐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目光落在窗外被雨丝模糊了的城市轮廓。室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整个房子空荡寂寥。墙壁是高级的灰白色调,家具是精心挑选的极简风格,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审美,整洁、有序、一丝不苟,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五年了。
那个雨夜带来的混乱、警笛的尖啸、邻居们探究又惊恐的目光、以及最后那两副盖着白布的担架……所有喧嚣都已尘埃落定。时间像一块粗糙的砂纸,打磨掉了最初那些尖锐刺耳的指责和非议,只留下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静默,如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灰尘,稍一动作,便扑簌簌地落满心头。
她赢了,不是吗?
她成功阻止了茆清被那个“不正常的”、“带坏她”的阮棻怡拐跑,阻止了一场注定会被世人指指点点、毁掉她大好前途的闹剧。她用那坚固的防坠网,牢牢护住了茆清的安全,将她隔离在一切“危险”和“歧途”之外。她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出于爱?哪一样不是为了茆清好?姐姐姐夫去得早,她把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大,供她吃穿,督促她学习,规划她的人生,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她呕心沥血,付出的难道还少吗?
可为什么,这胜利的果实如此苦涩?这用“爱”筑起的堡垒,最终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不仅埋葬了茆清,似乎也把她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埋在了里面。
茶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却没有勇气打开。里面全是茆清的照片,从蹒跚学步的婴孩,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再到后来……后来照片渐渐少了,茆清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让她看不懂、也让她莫名心慌的雾气。她当时只觉得是孩子青春期叛逆,越发严格地管教,试图驱散那层雾,却没想到,那或许是茆清无声的求救。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打在神经上。今天是二月十九日。
茆清的生日。
如果她还活着,今天该二十五岁了。或许会成为她期望中的画家?或许会按自己规划的那样,成为一名端庄体面的老师,或者有一份稳定优渥的工作?或许已经嫁了一个可靠的男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叫她姨婆……她的思绪戛然而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呼吸都窒涩了一下。
不会有“如果”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衣帽间,换上一身黑色的套装,样式严谨,一丝褶皱也无。镜子里的女人,依旧保持着得体甚至堪称精致的妆容,但眼角的皱纹深刻了,鬓角也染了几缕遮不住的白霜,眼神里是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空洞。
她拿起伞,出门,融入了门外那片湿冷的雨幕中。
她没有去往常订做生日蛋糕的高级甜品店,而是鬼使神差地,将车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街巷口。记忆里,茆清小时候,每次生日吵着要吃的,就是这种老街巷里小作坊做的奶油蛋糕,上面会裱着粗糙却鲜艳的花朵,甜得发腻。她那时总是不许,觉得不健康,不高级,坚持订做低糖的、装饰着马卡龙和新鲜莓果的进口奶油蛋糕。茆清往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小声说一句“谢谢小姨”,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看不出多少喜悦。
可茆清渐渐长大以后,她再也没有定过那种“高级货”。
雨丝斜织,打湿了她的鞋尖。她走进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玻璃柜里陈列的蛋糕样式,还停留在十年前流行的风格。她指着一个最小的、上面歪歪扭扭裱着一朵粉色奶油花的蛋糕,声音干涩:“就要这个。”
提着那个简单甚至有些廉价的蛋糕盒子回到车上,她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与车内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纸盒,久久没有发动车子。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雨水模糊。
回到家,蛋糕被放在餐厅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她找出很久以前茆清偷偷买回来、被她训斥过“玩火危险”而收起来的彩色小蜡烛,抽出一根,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正中央那朵粗糙的粉色奶油花上。
“二十五岁……”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然后顿了顿,又像是纠正什么似的,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如果……”
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那根孤零零的蜡烛。温暖的光晕在冰冷的房间里跳跃开来,微弱,却固执地照亮了一小片黑暗,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看着那簇火苗。恍惚间,好像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茆清,也是这样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许的什么愿啊?”她当时笑着问,语气是轻松的。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小茆清脆生生地回答,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茆清不再让她知道自己的愿望了?是从她一次次否定茆清想学画画的念头,强硬地给她报满奥数班、英语班开始?是从她翻看茆清的日记,严厉训斥里面那些“不着调”的胡思乱想开始?还是从她发现茆清和阮棻怡走得太近,一次次警告、阻拦、甚至羞辱开始?
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小孩子懂什么?不管教,不约束,就会走歪路。她给茆清规划的道路,才是最稳妥、最光明、最不会被指指点点的康庄大道。那些所谓的梦想、感情,在残酷的现实和世俗的眼光面前,不堪一击。她是在保护她啊!用自己认为最正确、最万无一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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