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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母愣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说:“相迟?!你怎么会——”
柏承宣掐断了电话。柏母可怕的尾音戛然而止,后座重新陷入雨声淅沥的寂静。
相迟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微微睁着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看柏承宣,冲他很乖地抿着嘴笑了笑。
那笑容因为相迟的腿痛显得有些扭曲,相迟摸着自己胸脯表忠心:“哥,我听你的话。”
柏承宣对他的处理方式不置可否,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到那条蜷缩在座椅上的腿,又从腿移回他的眼睛:“你的腿怎么解决?去医院?”
相迟摇头,把那截露出毯子边缘的残腿往回收了收:“去医院也没什么用,我的腿只要在外面待久了不休息就会这样,今天气温也太低了……”
“家里有理疗仪,我用那个就好。”
这是实话,当然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卖惨。他要光明正大地乘着柏承宣的车回到柏家,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是被大哥亲自送回来的。
柏承宣说:“既然怕冷,就别穿这么短的裤子。显得很不正经。”
短?
相迟低头看了一眼。无非就是露出小腿而已,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短裤,更何况这还是校服。
他不知道校服有什么不正经的,怀疑柏承宣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穿得轻浮,可他现在是“好宝宝”,不能顶嘴,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软软地应了一声:“哦。”
他抬起头,试探地看向柏承宣:“哥,我知道你忙。你要是还有事要处理,就在前面把我放下来吧。或者找人把我送回去也行。”
柏承宣侧着头看着相迟,目光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相迟的错觉,他总觉得大哥看他的眼神总是先从腿开始,再慢慢地往上移,一种很奇怪的焦点转移。
片刻,柏承宣将手机扣在膝头,淡声道:“没别的事了。先送你回去。”
因着老板临时更改目的地,车子绕了很大一圈,在京城晚高峰的车流里一寸寸地挪动,终于在傍晚时分驶入了柏家别墅区的大门。
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细细密密的丝线,被路灯照得发亮。
车停稳后,助理小跑着过来想要扶他,相迟摆了摆手,撑着那根红乌木手杖,滑稽地单腿从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手杖在地面上点出笃的一声脆响才稳住身形。他不介意把自己残疾的腿暴露在外,但只要能自己走,他就不想被人当成残障人士来照料。
柏承宣没有马上下车。他拉开车门,探出半边身子,扬手丢了件东西过来。
相迟身上一沉,低头一看,是柏承宣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外套,摸起来手感极好,厚实而柔软,像一只大型犬的头顶,温温热热地贴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把两边衣襟一拢,那件外套便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中间,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衬得他愈发单薄。
“上去吧。”柏承宣的声音从车门后传来,已经重新靠回了座椅里,似乎在处理什么工作。
相迟嗯了一声,没有多留,一瘸一拐地往柏家大门挪过去。幸好柏家在市中心这套别墅没有配备那种夸张的大花园,否则他非得走死不可。
但该来的总会来。
正门没有人迎接他。相迟自己推开门进去,头也不回地往楼梯方向走,想要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回房间。可他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声森冷彻骨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
相迟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柏母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衫,手腕上搭着一串沉香佛珠,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自从她的小儿子失踪后,这个女人就遁入空门,成日吃斋念佛,更是在柏父病逝后彻底不问世事。
她甚至还干过半夜在相迟房间里焚烧经文的事,美其名曰驱邪,险些把当时还是小孩的相迟烧死在睡梦里。
“谁允许你去找承宣的?”柏母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在素净的脸上格外突出,一眨不眨的,像要从那张漂亮的脸上剜下一层皮来。
相迟站在楼梯上,微微俯视着她。他身上还裹着柏承宣那件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外套,少年的身形被宽大的衣服整个包了进去,露出一张苍□□致的脸和两条露在短裤外的细白小腿。
那张脸和柏家没有半分关系:眉是眉,眼是眼,漂亮得宛若精怪,病恹恹地立在暖黄的壁灯下,宛若挂在墙上的画。
柏母坚信相迟就是索她儿子命的厉鬼,不然怎么解释那么惨烈的车祸,整车人都死了,只有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现在害她骨肉分离这么多年还不够,这个孽种还想把手伸向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吗?
柏母的怒气几乎到了极点,目光好比淬了毒的钉子,一针一针地扎在相迟身上。
在这样的目光下,相迟却淡然一笑。他弯了弯嘴角,那张秾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妈,是大哥心善,碰到我了载我一程。”
“毕竟大哥不像您吃斋念佛这么多年,还没有修成佛光,尚且有几分人性在。”
“你——!”
柏母气懵了。她万万没想到,相迟竟然敢这样正面反驳她。在拐角处装死的管家也一脸不知所措,几番张嘴都没敢出声,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缩在阴影里:
“小、小少爷……怎么能这样和夫人说话……”
柏母气得脖颈上的青筋直跳,指着相迟的手指都在抖:“你给我过来!“
相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腿到底行动受限,想走也走不了太快,更别提身后还有一段长长的台阶。
管家眼看着柏母就要亲自上手来抓人,急得额头冒汗,正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柏承宣迈步走进来,大衣上还沾着细密的雨水。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形,目光从柏母涨红的脸上掠过,落在楼梯口的相迟身上。
“怎么还不上去?”他问,语气平淡,“不是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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