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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宥笑了,下意识迎上去,向前走了步,那道身影便消失了,只剩风卷残云,沉沉压在皇极殿上空。
祝宥鼻尖发酸,闭上眼转身快步朝宫门口走,脑海中再次徘徊出裴闵最后的模样。
以家眷子孙入宫为质,逼朝堂顺从,此举令他遍体生寒,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与裴闵在心性上的殊途。
他不敢说自己看懂过裴闵,但知他受的伤和心中的仇,所以对于一些偏激的手段与政见都装作没看见。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爱脸红脾气骄纵的裴氏小公子,那个文华殿上讲经的大学士,那个温润谦和的内阁同僚。
今日他看着裴闵,他突然间害怕了。
裴闵能将如此隐秘的心思说给他听,这朝堂上不会有第二人,他知对方的信任,也知对方不会害他,可他就是害怕。
祝宥在空荡的长街上疾走了会儿,寒风入怀,他渐渐放慢脚步,扪心自问,他理解裴闵所行都是对的,在大宗生死存亡之际只能用非常之法。
老师的变革轻而易举被压下,但裴闵的变革却按部就班地走着,足以见真章。
被杀的贪官罪有应得,被诛杀灭族的门阀也是死有余辜,大宗官场盘根错节,如今又有外敌虎视眈眈,挟家眷而御臣下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他心中还是难受——这不是直臣所为。
为什么要救人就得先杀人?为什么行正路护苍生者须得先拿起屠刀双手鲜血?为什么曾经的朋友知己渐行渐远?
康舍提迦走了。
萧怀宁去了湟川。
裴闵在朝局中缠斗不休。
一夕之间
所有人都奔赴向了自己的前程与信念。
唯有他还站在原地,无功无过无所有……
连狠下去的心都没有。
崔府比往日更加安静,灯笼安静照着夜路,没了往来不绝拜访的人,连下人的脚步都放轻。
崔元箴在家养病,这些日子好些,能靠着躺椅在床前坐坐,祝宥刚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药味呛咳一声。
短短几日,崔元箴已瘦脱了形,这位曾叱咤朝堂的内阁首辅斜靠椅上,像块垂死的老松木,衣袍空荡罩在身上。
“来了。”崔元箴冲他露出慈爱的笑,指向自己对面的矮凳子:“坐吧,今日药石用的多些,气味不好闻,崔琪,把窗户打开。”
“不——”祝宥刚要阻止,被崔元箴勾住手。
祝宥低头看去,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下,那积压在心中的沉郁像找到个口子,渗了出来。
他缓慢回握住崔元箴的手——记得自己四岁第一次入崔府时,也是个冬天,崔元箴把他抱在膝上,大手温热有力,声音悦耳如钟,教他读《论语》,摸他的头朗声笑着夸他聪慧。
可一转眼,流光抛人,这只手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
祝宥忍住泪水,压抑着抽了口气,拉着崔元箴的手低头在凳子上坐下,为他焐热。
崔元箴静静看着他,半晌后说:“佛国殿下走了。”
“嗯。”祝宥发出一声模糊鼻音。
“你素来同他交好。”崔元箴轻叹一声,“知己远行,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祝宥被戳中心事,他的老师比父亲还要了解他,再也维持不了强装的平静,红着眼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一夜之间都变了。”
“大宗内忧外患,怀宁去了湟川,我很担心。朝堂之上百官面上恭顺实则心怀叵测,元濯的变革很有实效,但这大刀阔斧的法令下去,流血千里,我十分不安,甚至开始怕他。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祝宥咬着唇,声音开始发颤:“老师,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到我无所适从。”
此刻他不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只是一个迷失前程的年轻人。
崔元箴安静听着,直到祝宥说完,才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和缓说:“不是这世道变得快,是你终于看见了这世道本来的样子。”
“你出身祝氏高门,少年得志,是族中的天之骄子,是我的学生,就连佛国从不近人的殿下也同你交好,所有人都敬着你,避着你,你头顶上一直有把看不见的大伞为你遮风挡雨,你所见的那些朝堂阴晦不过尔尔,我从未让你接触过真正的朝堂,你的朝堂还在圣贤书上。”
“你以为君子论道便能治国平天下,你以为变法不用流血就能让黎民安定。你以为两国使者拥桌促谈,北鞣大军就能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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