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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阮明彦来了栖云阁。
元翘本以为他会同前几日一样歇在听风院,自然不曾准备。阮明彦踏入院中时,她正被青黛按在软榻上捏腿,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药油的气味在暖阁中幽幽散开。
“承徽,您莫要乱动。今日入宫这一遭可是受苦了。”青黛声音脆生生的,说话时却莫名带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沧桑,双手蘸了药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元翘小腿上的穴位,“奴婢给您仔细揉开,明儿便好受了。不然的话,得酸痛好几日呢。”
元翘拗不过她,只得由着青黛折腾。先前她伤了腿那次,养了好一段时日才恢复,青黛便特意去同府医学过这套推拿之术,此后每逢她劳累或久站,总要替她揉上一揉。此时药油的热力渗进肌肤,经络渐渐松泛下来,白日里积攒的酸胀感也随之消退,元翘舒服得轻轻吁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歪在软枕上,看着青黛低着头专心致志替她揉按的模样,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柔软的情绪,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青黛的脸颊,叹道:“你与姜司言今日也辛苦了。明日我便准了姜司言的假,让她归家去好好歇息几日。你也是,这几日多歇歇,让晚蝉伺候便是。”
在宫里,元翘好歹还能坐下歇息片刻,可青黛和姜颂年几乎一直站着,还得替她捧着那些赏赐,连膳食也是在来回的马车上啃了几块点心应付过去的,才是真正遭罪的人。
青黛被她捏着脸颊,也不躲,反而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地道:“旁人领着丫鬟进宫,都只会觉得自己有出息,连丫鬟也能跟着沾光,去那等常人无法靠近的地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有承徽会心疼奴婢们累不累、苦不苦。”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青黛算是与元翘相处最久的人。她看得出来,自己这位主子骨子里冷是真冷,还带着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傲气,总让人觉得她淡漠。平素不热络,也不喜算计,若非入了太子府,只怕一生都是淡淡的,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可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心肠却软,性子也好得不像话。她把她们这些下人奴婢都当个人看,步子迈得稳,爬上去后也没忘了自己的本心。
“都是人,哪里有不疼的。”元翘大慈悲地放过了青黛的脸蛋,并不觉得自己这般做派有什么不好。她本来也不是出身世家贵族的娇小姐,更没那眼高于顶的毛病,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她没资格,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好。
闻言,青黛眉眼弯得更深了,只觉得自家主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主子,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替她揉按。
按完了两条腿,青黛才将她的裤腿轻轻放下来,起身去角落的铜盆边净手,口中还念叨着:“您耽搁了这许多日,兰翠轩那儿可得重新捡起来了,否则,回头那位嘴硬心软的刘嬷嬷又得摆脸色了。”
元翘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一件事。明日是小朝会,殿下要去上朝,你记得早些唤我起身,我要为太子殿下备膳。”
青黛擦手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向元翘,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您?给太子殿下备膳?”
不怪青黛不信她这话,实在是元翘平日里就不是个能早起的。她虽做事用心,平素学东西也刻苦,可唯有一点不好——晨起有些贪睡。若无事,她甚至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为此没少被姜颂年训斥。奈何元翘挨训时应得好好的,态度端正诚恳,次日却还是会照犯,谁也奈何不了她。
青黛扶额苦笑,实在是不知该不该应下这差事。太子殿下上朝,若是小朝会,一般是寅时末起身。承徽若要亲自为殿下备膳,需得在寅时初便起来准备,才能不耽误事。以自家主子这性子,可别明日睡得叫不起来才好。
正在青黛为难之际,外头传来了青衣行礼的声音。
“参见太子殿下。”
阮明彦来了。
青黛也顾不上去想如何回话了,忙擦干手上的水渍,快步走过来搀扶元翘起身,又替她略整了整衣襟与鬓,确认仪容无误,才扶着元翘行至门口相迎。
帘子一掀,阮明彦抬步迈入卧房之中。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髻松松束着,大约是刚从书房过来,眉间还带着一丝白日里未散的倦意。他见元翘屈膝行礼,便伸手将她扶起来,顺势对青黛道:“退下罢。”
青黛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阮明彦拉着元翘走到软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真要为孤准备早膳?孤还以为你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元翘被他道破了心思,耳根微微一热,却不肯示弱,轻哼一声,作势要收回手:“殿下便这般不信妾身。”
阮明彦张开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包裹住,不让她挣开。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轻易抽离。他放柔了声音,哄道:“孤自然信你。只是孤起得早,你若要亲自准备早膳,未免太过辛苦。让底下人去办便是,你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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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翘被他这样温声软语地哄着,心头那点倔强便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妾身才不是随口一说。白日里在宫中,妾身什么忙也帮不上殿下,反而让殿下处处替妾身周全。若连一顿早膳都不能为殿下准备,那妾身岂不是太过无用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像是一个憋了一整天的念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阮明彦听着,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白日里在宫中那些疲惫与烦闷,在这一刻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
“好。”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那孤明日便等着尝你的手艺。”
元翘抬起眼来看他,见他目光温和,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这才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意:“若不合心意,殿下也不许嫌弃。”
“岂敢。”阮明彦一本正经地道,“便是再难吃,孤也一定全部用完。”
元翘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殿下!”她手艺虽不如青黛,但还是可圈可点的。
阮明彦也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在安静的卧房中轻轻回荡开来。他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顶上,低声道:“你若真想为孤备膳,不必太过复杂,莫将自己累着了。”
元翘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夜色渐深,栖云阁中气氛正好,二人都享受着这片刻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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