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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正是鲫鱼最肥美的时候,做鱼脍或是炖汤再合适不过。待到清明,鱼打了籽,肉质便要柴腥了。
从前在家跟着姑母时,元翘常在门口的池塘里捞鱼,活蹦乱跳的鱼一网上来,便马上拾掇干净,薄油一煎,加嫩豆腐和嫩姜慢炖。待到鱼肉脱骨,便将骨架和小刺一一挑出,加些香芹碎煨一会儿,一锅鲫鱼羹便成了。
元翘将汤分了两份装好,吩咐青黛将一份送往听风院,自己则亲自送去书房。
墨书见着她,通报了一声,得了准许方才放行。
书房里已掌了灯,龙脑香气很重,阮明彦还在翻着那摞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折。
见她进来,他合上折子,揉了揉额角,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元翘放缓了步子,将食盒搁在桌上,微垂着头,声音比平日里更低了几分:“殿下公事繁忙,却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妾身炖了鲫鱼羹,最是温补,还请殿下赏脸尝一尝。”
说罢,见阮明彦未加拒绝,才打开食盒,用帕子隔着汤盅,小心翼翼端了出来。
盖子一揭,鱼汤的鲜香便扑面而来。
鲫鱼羹汤色奶白,点点绿意点缀其间,嫩豆腐吹弹可破,鱼肉早已熬化成茸,融在汤里,咸香入味。
虽是做戏,可阮明彦今日为着江绮云的事折腾了一整日,晚膳也没怎么用,此刻闻着这鲜味儿,倒真勾出几分食欲来。
他接过汤匙,舀起一勺,慢悠悠吹凉了,送入口中。
鱼应当是先煎过,淡淡的焦香和油花在口中化开,随即便是厚而不腻的鲜甜味。入了味的豆腐软嫩爽滑,咸香肉茸里带着丝丝香芹与葱姜的辛香,将最后一点腥气也压下去了,唇齿间只余下清润的回甘。
暖汤入腹,将夜里的凉气驱散,眉宇间的倦意也扫去了七八分。
元翘适时递上一盏清茶让他漱口,食盒收拾好了,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阮明彦有些意外。
平日里那样胆小的人,今日怎么这样忸怩?他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便道:“孤还有事要处理,你不必陪着,早些回房歇着罢。”
若换做是之前,元翘定然乖乖告退了。
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她总觉得阮明彦对她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包容与宽和——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以他的性子,本不该做出那些事来,可他偏偏默许了,甚至是称得上是纵容。
譬如她日日下午来书房,名为侍奉,实则自己捧了书便坐在矮几旁看,若阮明彦没有旁的吩咐,便能独坐半日。
譬如次日起,矮几上总有人备着花茶和各色糕点。那样甜腻的味道断不是他会喜欢的,可膳房供应的点心却不曾间断,每日变着花样地做。
哪怕是初时借阅书籍一口便被回绝,后来也在她一再的请求下松了口。
再比如现在——若是阮明彦懒得理会她,直接让墨书打走便是,又怎会允她入内,还轻飘飘地让她回去?语气那样缓,半点儿威慑力也无,分明是看出她有话说,故意逗她呢。
元翘自认不是善于窥探他人心思之人,可诸般事凑在一处,已不能算作巧合。
她想看看,自己在阮明彦心中究竟有多少余地,而他,又能纵她几何。
元翘依旧垂着眼眸,却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了阮明彦宽大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怯怯地扯了扯,“殿下……”豁出去了。
阮明彦眉梢一跳,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自己袖口上。
女子细嫩白皙的指尖颤巍巍地勾着那点儿衣边,连撒娇都是这样怯生生的,那点不安和小心,让人只觉心头软。
想来是今日听说了江绮云回府时的惨状,被吓着了,跑来找他壮胆呢。
“怎么?”偏他还要故意问上一句。
对面站着的人嗫嚅了许久,薄唇被咬得红透了,才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将酝酿了半晌的委屈和害怕吐出,只低声道:“只是想在这儿多陪陪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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