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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坐长途汽车回到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途汽车站还是老样子。
候车室门口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一层灰白。
她拎着藤条箱子下车,箱子角磕在车门框上,当的一声。
司机从驾驶座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慢点,又把车开走了。
她拎着箱子走出站前广场。
矿区的大巴已经停了,她决定走回去。
从长途汽车站到北区家属院要走四十分钟。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冬天的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的一层。
远处井架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光。
她走了三年这条路,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
拐进北区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杨树。
杨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还没有芽。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拄着拐杖。身上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下巴。
肩膀的布料被拐杖撑得紧绷绷的。头被风吹乱了,几根白头从鬓角翘起来。脊背比以前直了。
秀兰停住了脚。藤条箱子从手里滑下来,箱底磕在冻土上,闷闷的一声响。
程建国站在杨树底下看着她。拐杖底下的橡皮包头在冻土上戳出了两个浅坑。他的腿站得很稳,不像在用力撑着,像是真的站在那里。
「你走回来的。」他说。
「长途汽车站没车了。我走回来的。」
「四十分钟的路。你拎着箱子。怎么不让车站值班室打电话到矿务局车队要辆车。」他把拐杖往前挪了半寸,「建设今天本来要去接你。机修厂临时加班,他没赶上。老范去省厅办事了,不在矿上。」
秀兰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半个头。他身上有铅笔芯的铅灰味,还有杨树干上那股干裂的树皮味。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大衣领子上那根松了的线头。大衣袖子还是那三个焦洞。
「你能站多久了。」
「能站好一阵子了。还能走。」他把拐杖抬起来又放下,「从院门口走到水房,再走回来。来回半里地。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数不清。但我能走了。你走的时候我是坐在轮椅上送你到院门口。现在我能站在杨树底下等你回家。走,回家。」
秀兰拎起藤条箱子。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在旁边。
拐杖戳在冻土上,咔咔咔。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杖在前,左脚跟上,右脚再跟上。
走了三年轮椅的橡皮轮子碾过的土路,今天走在旁边的是他的脚步声。
进了院子秀兰把藤条箱子搁在堂屋地上。孙爱莲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
程大柱坐在八仙桌旁边看报纸。他把报纸搁下,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程建国站在她旁边,拐杖靠在八仙桌边上。
「这小子练起来是真猛。摔了多少次也不喊疼。有一回从书房摔到堂屋,拐杖飞到八仙桌底下去了。他自己爬起来,扶着桌腿站起来的。你妈在灶房里听见动静跑出来,他已经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青的,跟她说磕在桌腿上。你妈信了才怪。」
程建国把拐杖靠在椅背上,自己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秀兰看见他的膝盖,隔着裤子也能看出肿着一块。她拿搪瓷杯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孙爱莲端了一盘饺子出来。
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擀得薄,透着里面馅料的颜色。
她把饺子搁在桌上,又端出来一碗红烧肉,一盘酸豆角炒肉末。
桌上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盆羊肉汤。
汤里浮着白萝卜片,撒了碎碎的芹菜叶子。
羊肉是井下食堂分的,孙爱莲炖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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