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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序承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西棚区的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戚谌徽站在远处,看着火光舔舐着那些破烂的草屋,听着灾民们“嗷嗷”的哭喊声,忽然觉得眼睛疼。
他让人给哭闹最凶的几个灾民塞了锭银子,又让人把抢药的那几个捆了,扔到了隔离棚最里面。
“公子,这样……妥当吗?”旁边的生员小声问。
“你以为我想?”戚谌徽的声音很轻,“我戚家在歙州百年,根基不能毁在这场瘟疫里,他们闹得越凶,朝廷越会觉得我们治下无方。”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至于其他的…哎,等熬过这关,再给他们立块碑吧。”
与此同时,嵇舟正在河道里指挥清淤,冰冷的泥水没到胸口,他咬着牙帮伙计们推卡在石缝里的断木,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栾公子”。
他抬头,看见栾序承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等他爬上岸,才发现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刚让人从船上拿的,填填肚子。”栾序承递给他块干布,“西棚区烧完了,死在里头的人…”
他没说下去,嵇舟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一方水灾瘟疫横行,死伤无数,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是灾民,有的是歙州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受难人数绝非一百二百能打住的。
这是罪,这是治理无方的大罪。
“不用担心,知州也怕丢了他的乌纱帽,有他在前面,具体死了多少人总不会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嵇舟接过干布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说…是天意吗?”
栾序承没回答,只是拿起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意也无妨,便是天意也败不了我。”
瘟疫爆发的第二天,歙州城的空气里已经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腐臭,温不迟站在通济桥的断口处,官袍的下摆沾着的暗红泥渍,混着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
“大人,医工都到齐了,在东城门内搭了临时诊棚。”孟枕堂递上块浸过艾草水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戚公子那边刚派人来,说西棚区的隔离栏不够,想借咱们的铁网。”
温不迟没接帕子,只看着河道里漂浮的药渣,定了定神。
如今局势太乱,嵇舟一派的打算他自是猜的清楚,当地官员怕朝廷明晰情况降罪,嵇舟怕他嵇家在江南一带的官员网因歙州州府斩落马下而漏个窟窿,戚家怕百年声誉一朝受损,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歙州如今的情况都不会传到远方。
“派几个人手,把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并送过去。”温不迟缓缓开口。
孟枕堂应了声,刚要转身,就见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诊棚外的灾民群,直奔这边而来。
那汉子面色焦灼,腰间别着柄短刀,目光在影卫和医工之间慌乱地扫了一圈,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停在温不迟面前。
“这位……这位先生!”阿金并没有认出温不迟,只当他是诊棚里管事的,急得声音发颤,“求您行个方便!我们那儿有个孩子染了时疫,烧得快不行了,外面的大夫都不敢接,听说这儿有能治这病的医工,求您派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下跪,目光落在温不迟官袍的玉带时,愣了愣,这衣饰看着就不像普通医工,却也顾不上细想,只攥着拳头重复:“求您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温不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那天那个小娃娃举着糖蝴蝶时的样子,心头不自觉地收紧:“在哪?”
阿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应下,连忙道:“在城西的望湖楼!我们包了整个后院,已经用石灰围起来了,绝没敢惊动旁人!”
他又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会多给诊金,绝不会亏待大夫!”
温不迟没再多问,转身对孟枕堂道:“带三个医工,备足药材,跟我走。”
他又看了眼仍在发愣的阿金,“前面带路。”
阿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望湖楼离诊棚区不远,隔着条宽街,街对面就是州府的临时粮仓,更像是刻意选的清静地方。
阿金推开后院角门,温不迟看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仆妇正守在廊下,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攥得湿透。
“都出去。”温不迟对仆妇们道,“没我的话,不许靠近正房半步。”
仆妇们慌忙退下,阿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艾草,光线昏暗,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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