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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云下的废人（第1页）

江南道，顾家-暮云庄。

夕阳西斜，残红映在演武场上，将一眾人影拉得极长。

数十名顾家子弟错落而立，手中短刀翻飞，在馀暉下激起流云般的寒芒。伴随阵阵破风声，刀光连绵成片，这便是顾家曾名动江湖的「流光诀」。这套刀法专使一尺八寸的短刃，讲究的是极致的速度，路数尽在「险、快、奇」三字。

然而，一旁回廊阴影深处，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与这肃杀之气显得格格不入。

顾希安手扶木轮椅，静静地在那儿。身为庄主独子，他虽贵为少庄主，却常年披着一袭洗得发虚的月白长衫，衣褶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与经年的药味。膝上覆着厚重的羊毛毯，毯子下是他自娘胎带出的痼疾——双腿膝盖以下形同枯木，脉络萎缩，早已断了生机，冷热不觉。

他生得极为清秀，眉如远山，鼻樑挺直。若非因行动不便常年待于室内，肤色白得近乎通透、连青色血管都依稀可见，凭这份清贵气韵，本该是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武门少主。

可这是在尚武的江湖，是在以刀传家的暮云庄。一个内力空虚、寸步难行的废人，皮囊再好，终究只是个虚设的空架子。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映着场上的刀光，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唯馀一片枯寂。

「大师兄，这一招『流光坠影』，力道是否虚了些？」一名弟子收势问道。

场中，大师兄赵峰按刀而立。

他年方弱冠，正是气血最盛之时，猿臂蜂腰，黑色劲装被周身的肌肉撑得紧实。长年的风霜磨礪，让他的肌理透着古铜色的油亮感，与顾希安那抹病态的苍白形成了无声的讽刺。

赵峰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抹去额汗，眉宇间隐有憾色，叹道：「师父说过，『流光诀』原是八式相连，生生不息。可惜那最后一式绝学，早在四十年前随师祖失踪而断了传承。如今我们练的这七式，招式虽狠，意境却断了，总差了那定鼎乾坤的一击。这也是为何这四十年来，暮云庄在兵器谱上逐年滑落，终至跌出前二十之列。」

顾希安默默听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下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轻叩。

他虽练不得武，却因行动不便，长年蛰居于书斋，将庄中藏书翻了个烂熟。不论是残缺刀谱，亦或医经药理、星象地理，皆成竹在胸。他眼力极毒，心思亦比常人敏锐三分。

他曾听长辈提及，祖父在世之时，顾家短刀曾傲视群雄，位列江湖兵器谱之首。

可看着眼前的弟子，除了赵峰尚算可造之材，馀者皆平庸之辈。加上自己这个「废物」继承人，暮云庄的未来，就如这将颓的夕阳，黯淡无光。

他垂眸看着毯下那双枯瘦的腿，心中清冷：暮云庄的运数已如这双残腿，任凭外在如何粉饰，内里早已颓败，无力回天。

「哥哥！天都凉了，怎么还在这儿吹风？」一声清脆如黄鸝转鸣的呼唤，打碎了演武场的沉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跑来，正是顾希安唯一的胞妹，顾灵。

她穿着鹅黄色短打罗裙，腰系翠绿丝带，墨发挽成清爽的盘髻，仅缀一支素银簪子。那张讨喜的鹅蛋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波光流转，宛如一隻不知愁苦的云雀，瞬息间便冲散了场上的肃杀。

当年母亲生她时血崩难產而亡。是以，父亲对这女儿虽疼爱，眼中却总藏着一抹抹不掉的哀思；而对顾希安这个长子，则是满含失望与怜悯。

看着妹妹充满朝气的脸庞，顾希安苍白的唇角微牵，勾出一抹温润的笑。他任由妹妹将披风系在自己单薄的身架上，这具冰冷的残躯，或许也只有在妹妹身旁，才能感受到几分人间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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