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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习惯真不是个好东西（第1页）

两年后，春日，万物复苏，动物都开始一年一度的交配时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清溪村被一场绵密的春雨洗过，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和新芽的涩香。溪水涨了些，哗哗地流着，比冬日里多了几分活泼的力道。院角那株木芙蓉光秃的枝桠上，也爆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一切都透着股憋足了劲、想要蓬勃生长的生机。

苏浅浅披了件淡绿色的春衫，站在老宅门口，看着不远处草坡上的景象，忍不住蹙起了眉，啧了一声。

还是那只油光水滑的大黄狗，正围着那只毛洁白如雪的大白狗殷勤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大白狗半推半就地，眼看又要重蹈覆辙。

“这大白，真是年年不长记性，眼睛怕是白生了那么好看。”苏浅浅对着身旁正在晾晒衣裳的知秋吐槽，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满村的狗子，偏生年年就看上这一只赖皮黄，图它什么？图它脸皮厚？还是图它不洗澡？”

知秋抿唇笑了笑，将一件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温声道：“小姐，畜生的事儿，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许是……习惯了？”

“习惯？”苏浅浅哼了一声，“习惯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她说完，自己也微微一愣，似乎这话意有所指，却又抓不真切。她摇摇头，转身回了院子，将那春日里躁动不安的生机关在了门外。

然而，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当晚，月华初上，清溪村陷入沉睡，万籁俱寂。苏浅浅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地方志，窗棂上极轻地叩响了三声，短促而有节奏。

苏浅浅翻书的手顿住了。这个信号，她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过了。

她放下书卷，脸上闲适的神情褪去，恢复了某种属于“灵毓郡主”的冷静与锐利。她走到窗边，无声地打开。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室内，单膝跪地，姿态恭敬无比。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是她麾下负责京城情报、非大事绝不轻易现身的“魅影”主管之一。

“起来吧。”苏浅浅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说吧，怎么回事？能让你这个大主管亲自跑这一趟，京城的天……是塌了半边，还是要换主子了？”

那魅影领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微躬着身子，显示着绝对的恭敬。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如惊雷：

“奴才不敢当主子如此称呼。主子料事如神。京城……确实要变天了。”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禀报，“主子，靖王萧策……回来了。”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苏浅浅指甲无意中掐断了书页的一角。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但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屋内只剩下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响，和她自己骤然加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心跳声。

魅影领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凝滞，继续沉声汇报，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浅浅的心上：“陛下已于三日前下旨，免除靖王殿下一切罪责，恢复其亲王爵位、封号及所有待遇。陛下……陛下近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精力衰颓得厉害。羽王和青王两位殿下，在朝在野，明争暗斗已非一日，势力盘根错节，几乎将朝堂分割。谁都以为这储位之争，必是在这两位之间产生。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变：“结果，靖王殿下就在这个当口，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回到了京城。陛下圣旨一下，朝野震动。现下，京城里的局面，已不再是羽王与青王的双雄对峙，而是变成了……羽王、青王与靖王，三位亲王鼎足之势。而且，这争斗……已经彻底从暗里，摆到了明面之上。波涛汹涌，一触即。”

苏浅浅静静地听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只是在听到“萧策”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时，她那浓密卷翘的睫毛，会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

魅影领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补充什么，低声道：“奴才还查到，当年靖王殿下之所以在大婚前夜擅闯禁宫，触怒天颜，是因为……是为了救其生母宣妃娘娘。宣妃娘娘她……她其实一直不愿留在宫中，她原本是江南农家女，是当年陛下南巡时，强行……”

“多嘴！”苏浅浅猛地打断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让那魅影领瞬间噤声，重新低下头去，“谁问你这个了？他萧策是为什么进去的，与本郡主何干？”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那魅影领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知道自己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区，连忙请罪：“是奴才多嘴！奴才失言！请主子责罚！”

苏浅浅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的水底。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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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念在你也是想禀报详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京城局势紧张至此，已非寻常党争。”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我命令：第一，苏家名下所有产业，无论是明是暗，暂缓一切扩张步伐，尤其是京畿之地，不许再开新店，不许承接过于显眼的大宗生意，保持现状，敛藏锋芒。”

“第二，严令约束所有苏家子弟、管事、伙计，谨言慎行，低调做人。尤其是与三位亲王及其附属势力有关联的场合、宴请、生意往来，能避则避，不能避则虚与委蛇，绝不可给人以任何苏家在择机站队的错觉！谁若在这个关头惹是生非，给家族招祸，严惩不贷！”

“第三，”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那魅影领，“加派人手，严密监视京城各方动向，但只许看，不许听，更不许参与！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报我。下去吧。”

“是！奴才领命！定将主子谕令传达清楚！”魅影领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知，这位年轻的主子，在经历诸多风雨后，其决断力与远见，早已远常人。

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夜色，消失不见。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浅浅一人，以及那盏孤零零跳跃着的烛火。

她依旧站在窗前，良久未动。春夜的凉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衣衫拂动，带来一丝寒意。

萧策……回来了。

不再是罪臣，而是尊贵的靖亲王。

这个她曾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名字，此刻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千金台上的对视，赐婚圣旨下的星光，婚变时的绝望与冰冷……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痛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说过，信他。可她最终等来的，是废庶人流放的诏书。

如今，他携着皇帝的赦免与新的权势归来，卷入了更凶险的夺嫡漩涡。

苏浅浅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是当年那个还会为情爱悲春伤秋的苏浅浅了。她是灵毓郡主，是苏家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她肩上扛着的，是整个苏家的安危与未来。

“习惯……真不是个好东西。”她低声重复着白天说过的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自嘲的冷笑。是在说那只大白狗，又何尝不是说她自己？有些印记，终究是刻下了，哪怕装作遗忘。

但是，那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京城的滔天骇浪，是萧策他们的战场。而她苏浅浅的天地，在苏家，在清溪村，在她必须守护的亲人身边。过去的，早已过去。未来的风波，她只会以苏家利益为重，冷静应对。

她抬手，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那扰人的春风与更扰人的消息，一并隔绝在外。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独自挺直的背影，在墙上投下一道坚定而孤寂的影子。

夜，还很长。而清溪村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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