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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司的殓尸房选址颇有讲究。
它不在皇城根下,也不在刑部大牢旁,而是在一处药铺后头,毗邻一座义庄。药铺唤作“济生堂”,前堂坐诊的东家姓孙,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白日里专治疑难杂症,夜里便替绣衣司守门办差。
是个奇人。
活人的生意做,死人的差事也办,两头不耽误。
谢云烬带着刺儿进来的时候,孙大夫正用石臼研磨药粉,看见他带来个姑娘也不惊乱,只是抬了抬眼皮:“二爷来了。”
“孙老自便,我取件东西。”
谢云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路过石臼,刺儿下意识停下脚步。
“这药味……”
“你每月吃的解绯丹,就出自孙老手上。”谢云烬偏过头来看她,漫不经心地笑,“在殓房制的,觉得脏?”
刺儿没有接话,转身朝向孙大夫,端正地行了一礼:“有劳孙老。”
孙大夫这才抬起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没有多说,只微微颔,算是还礼。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阴冷,寒气侵骨。空气里的石灰、艾叶与苍术的药味,与淡淡尸气混在一起,瘆得人后颈凉。
刺儿跟在后面,数着台阶走下去。
三十六级,正合“三十六阴煞”之数。
殓房三间连通,青石板尸台分列两侧,有台笺标注编号、姓名、死亡日期及入殓时间。其中一具尸白布斜垂,双臂上举,腰反弓如弦,十指舒张,像是在飞,又像在用力抓住什么。
那姿势太过熟悉。
刺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家祠堂里的神女像,姿态十分相似。
祖母曾说,那是卫家二百年的根基,神女飞得高,才看得见护得着卫家的后代。可现在,这个神圣的姿势被钉在一具青楼名妓的尸体上。当然不是为了供奉,而是亵渎。
刺儿定了定神,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二爷带我来这做什么?”
谢云烬指了指西侧案头,“那边的东西,你该看看。”
案上摆着一个木盒,黑漆描金,边角磨得亮。
刺儿走近。
黑绒衬底的盒子里,躺着张绣着图的面皮。金线绣纹,诡谲阴森,如鬼画符咒,和绣衣司告示牌上拓印的图案,如出一辙。
“第三名受害者,太平驿丞家的新妇。”谢云烬立在她身侧,手撑在案沿,“洞房夜活剥面皮,新郎官一无所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怀里抱着个没脸的新娘……当场疯了。”
刺儿没有说话。
她低头凑近那张诡异的面皮,一寸一寸地看。
谢云烬没有催她。就那么侧着头,目光从面皮移到她的侧脸上,沿着她的鼻梁、唇角、下颌线,不动声色地描摹,像猎人在寻找猎物身上最柔软的要害。
“这针法……”刺儿直起身,声音很轻。
“怎么?”
“是菱川一种古老的手艺。”她顿了顿,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叫贴皮绣。外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每一针都有一个极小的斜角,可让绣线随光影角度生出变化。讲究的是平中藏斜,实中带虚,绣面紧实……”
她抬起头,“如今还会贴皮绣的人,可不多了。”
“想到了什么?”谢云烬追问。
“想到画皮下的人……”刺儿轻声道,“她们活着的时候,脸定是红过的,笑过的,洞房夜揭盖头时,盼的是良人白头,美满姻缘。不料却等来一只剥脸的手。人间的欢喜,比纸还薄。”
谢云烬低下头,视线危险地锁定她。
“我是问你,图案眼熟么?”
刺儿收回手,声音平平,“二爷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
“卫吟昭。”谢云烬俯下身,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上,呼吸浅浅拂过她的眉骨。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殓尸房灯火青白,照得他的脸愈冷峻。
“你是卫家最后一个嫡传女子,是千金血的唯一来源。”
刺儿后背抵着冰凉的案沿,下颌微微收紧。
卫家。本是商贾,清贵不输高门士族。但祖训与俗世相悖——家业传女不传男,夫婿入赘,子嗣世代随母姓,血脉永锁深闺。
外人看不懂,只当是富得久了,养出来的矜贵怪癖。连许多卫家女儿自己也不懂,这规矩守的到底是什么,那深闺重帘后头,藏的又是什么。
刺儿从前也不懂。
上有祖母护着,母亲撑着,下有姐姐挡在前头。她只管撒娇胡闹,一门心思追着谢沉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以为天下的欢喜,都能攥在手里。
“卫吟昭,你不想为卫家报仇吗?”谢云烬的声音低下来,字字带刺,“你不想知道卫家灭门背后的真相吗?你不想完成你母亲的遗愿,重振卫家门楣吗?”
“凶手就是你父王。”刺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九锡王谢平章,就是毁我卫家的人,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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