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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把被子蒙过头顶。
为了让陈悦听到他的叫骂声,陈秉光直接把电视关了。客厅里的叫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针尖扎在皮肤上。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没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回来给我甩脸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陈秉光嘴里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播。
陈悦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面朝墙壁,脑子里浮起无数个这样的画面:也是夜晚,也是同样的叫骂声,伴随着她的成长岁月。
每次她爸喝了酒回来,就会各种找茬,嫌菜咸了,嫌东西没放在他指定的位置,嫌多开了一盏灯浪费电……在这种莫须有的叫骂声中,只要她妈顶了一句嘴,她爸就像被点了引信一样炸开了。家里的盘子、碗、凳子,被一样一样地砸。这时候老妈就会让她和妹妹躲在屋里别出来,比她小的陈薇哭着抱着她的胳膊,小声喊着“姐,我怕”。
因为如果她们哭大声了,她爸会把门踹开,将她们俩从屋里拎出来,像拎两只小鸡,丢到院子外面,然后把门关起来,她们就只能在外面哭,听着屋里父母的吵架打架和砸东西的声音。
她记得有一次是冬天,巷子里的风很硬,吹得她牙齿打颤。陈薇甚至还光着脚,袜子都没穿,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蹲下来抱住妹妹,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敢哭,因为她要是也吓得哇哇哭,妹妹会更害怕。
后来是邻居听见动静,出来把她们领回了家。邻居倒了两杯热水,给她们一人一块红糖糍粑。陈薇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趴在她腿上。她没睡,她听着窗外的风,想着她妈一个人在屋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时候她以为等她长大了,这一切就会结束。她会长大,会有力气,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可她没想到,多年后,她躺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同一扇门,听着同一个男人的叫骂声,只是那个会永远护着她们的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陈悦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透了一口气。
客厅里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调,不知是她爸骂累了还是什么原因,声音不再是冲着她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含混的,破碎的,一句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妈走了,你也不管我……你妹也不管我……我一个人……让我以后怎么办……”
然后是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刺啦一声很响,他像是站起来了,又像是没站稳。陈悦听见他骂了一声,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不知是拳头砸在桌上,还是手掌拍在桌面上,分不清。然后就听一个瓶子倒地的声音,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什么东西,停住了。
“哎呀,我的酒……”
陈秉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肉疼。他醉眼朦胧的摸索着,嘴里念叨着“我的酒,可别都洒了”,声音越来越急切,像是丢了极其贵重的东西。
或许是他不注意又碰倒了瓶子,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夜里格外刺耳。
陈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听见外面有玻璃在地面上划拉的声响,她知道她爸在捡那些碎片。他在心疼那瓶酒。家里的东西被要债的人砸他不心疼,他喝醉了砸了家里的东西,他不心疼,他心疼的,是他弟弟给他剩的那小半瓶酒。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听见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下,椅子被拉近了,他坐下来,把什么东西搁在桌面上,陈悦猜想大概是那瓶酒剩下的部分。
陈悦猜得没错,陈秉光的确把那小半瓶被摔裂,流了一半,只剩一半的酒给“救”了上来,此时看着酒顺着裂开的酒瓶渗出来,他心疼得不行,骂骂咧咧,也顾不上酒瓶有裂缝,对着嘴就开始喝,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辣得他直咳嗽。
陈悦闭着眼睛,听见外面的吞咽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像是一口井快要抽干了。间或夹杂着一串咳嗽声,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又喝。又咳,又喝。
外面的声音从含混的嘟囔,变成了不成句的音节,变成了模糊的喘息。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陈悦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只剩沉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睡梦中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他是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是滑到了地上。她不知道。她也没有起来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像小时候那样,把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怕外面那个头花白的男人,但沉在心底里那些陈年的阴影,依旧让她难受,那些记忆像蛰伏了一冬的虫子,又活过来了,从墙缝里、从地砖的裂缝里、从那道弯弯曲曲的天花板的裂纹里,一点点往外爬。
她想睡觉,却根本睡不着。
她不想去管外面的事,但不知怎的,就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坐起来,没有开灯,走到门口,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爸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悬着,鞋底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桌上那瓶酒已经空了,瓶口歪着,最后几滴酒沿着瓶壁慢慢地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摊。碎玻璃被归拢到一边,有几片掉在地上,在灯下反着光,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条。
陈悦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确定他没有事,只是睡着了之后,她没有走过去,而是把门轻轻合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道裂缝上。她盯着那条裂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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