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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瑛靠在船舱的板壁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沈家作坊后院的梅树底下。
祖父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冒着细细的白汽。
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美丽的时光,这样的时光远到几乎沈玉瑛都要忘记了,却在这一天想了起来。
回忆竟然如此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祖父,为什么梅蕊浸雪水要在腊月里采?春天采不行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确实是她小时候的声音,是祖父一开始教她去制作胭脂的时候的年。
祖父给沈玉瑛的讲解是非常细致的,把不度不同季节的花的香味都告诉了她。
“春天不行,梅花在雪里开,那香气是冷的,你把雪水化了之后,那股子冷香就溶在水里了,春天一来,地气暖了,香气就散了。”
而唯有这冷香才是最珍贵的,世人皆是喜欢这样的味道,只觉得冰清玉洁。
他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两朵刚摘的梅花。
“你闻闻看,腊月里的梅花,香气是往上走的,从鼻子尖一直钻到这里。”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春天的花,香气是往下沉的,沉到嗓子眼就没了,咱们沈家的胭脂,要的就是那股往上走的劲儿,抹在脸上,不光好看,还好闻,闻了让人心里舒坦。”
那家里的胭脂居然有这么多讲究呀,小小的沈玉瑛觉得很是神奇。
她把手心里那朵梅花凑到鼻子跟前,用力吸了一口气,极其用心感受着祖父所说的话。
“那我以后跟您学采梅花,雪水我也会存,我在后院那棵梅树底下埋了好几个坛子,专门存雪水的,您说过的,坛子要埋在树根边上,沾了土气水才不坏。”
小时候的沈玉瑛觉得自己不会有天赋。
祖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小时候也说要学调胭脂,结果第一天就把一锅红花全杀坏了,水温高了半成,花汁烫老了,颜色沉,跟泥巴水似的,我让他重新杀,他蹲在铜盆边上苦着脸,说这水温我用手探不出来,我说你连水温都探不出来,以后怎么接手铺子?你爹就说——那就让玉瑛接手呗,反正这丫头手比我还灵,那时候你还不会走路,他就在那儿替你吹牛了。”
这里的门道还真是多呀,只是说着说着怎么说成和爹相关的事情。
对家里的事业也是上心的,但是他好像对救济一些穷苦人家更为上心。
她咯咯地笑起来,把手心里那朵梅花别在祖父的耳朵上。
祖父就那样戴着花,继续笑盈盈的对着沈玉瑛说话。
“你父亲这个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那年冬天在城门口施粥,他自己穿着单衣在风里站了半宿,回来就了热,躺了好几天,后来在街上捡到沈承运那孩子,我说你连人家来历都不知道,他说知道了又怎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长大了别学他这点,心软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祖父,那我心软了怎么办?”
祖父把手放在她头顶上,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细软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像沈家人的沈家人。”
她想看清祖父的脸,可梦里祖父的脸忽然模糊了。
祖父端着茶盏的手变成那双瘦得像枯柴一样、在囚车里抖的手。
沈玉瑛却对此无能为力,深深自责,只能任由这样的变化生。
雪花落下来,把祖父整个人都盖住了,只留下耳边那朵梅花,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祖父好像被埋在了雪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伸手去摘那朵花,可手指怎么够也够不着。
祖父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极淡极淡的话。
“玉瑛,莫怕。”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脸上全是泪。
船舱外传来水波拍打船板的声响。沈玉瑛坐推开了舱窗。
夜风裹着河面上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在她脸上,把她残余的泪痕吹干了。
脸上的泪是吹干了的,但是却吹干不了心中的那种潮湿。
她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悲伤用力压了回去。
祖父走了,她哭过了,头也磕过了。
但现在不是一直哭的时候。
沈玉瑛需要以极快的度振作起来。
她在心里把这些日子生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这些日子的见闻,让沈玉瑛产生了许多新的想法。
从一开始沈家这一系列的悲剧都是因为没有权势,那么就没有力量保护自己。
太后一句话就能让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沈家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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