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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昱也在圈椅落座,随后严肃道,“你方才没弹好。”
夏芙一听,小脸一瞬涨红,交织着几分羞恼与不服气,“哪儿不好?”
程明昱看着她回,“错了七个音。”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芙眼底疑云更甚。这支曲子她自幼弹到大,即便称不上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她暗自回想《春宵》的琴谱,细想之下并无错漏,对程明昱的判断不免存疑,于是轻声反问,“家主,您的琴艺如何?”
不怪她质疑程明昱,眼前此人,少登高位,执掌家族,朝务族务一把抓,才学已是人间至圣,没道理还有功夫弹琴。
他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然而这话,结结实实将这位年轻的家主给问懵了。
十七岁高中状元,有人质疑过他的才学,二十四岁擢拔政事堂参知政事,有人质疑过他的能耐。
平生第一回有人质疑他的琴艺,令程明昱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新奇感。
自会执筷用膳,他便开始摸琴,到而今也有二十余载,七岁起,父亲将他送去四大名家处,他逐一拜师,硬是学到每位先生都觉再无可授,才肯回京。他从不以大家自居,可论起琴艺,至少也称得上精通二字了。
面对夏芙虎生生的质询,程明昱心情复杂地回,“我会。”
夏芙深居简出,对程明昱实则是不熟悉的,也不曾听人说他弹琴如何,更不曾听过他弹琴,是以深表怀疑,“可是我夫君夸我弹得好。”
她不信自己的琴艺在程明昱眼里一文不值。
程明昱听得“夫君”二字,缓缓眯起了眼,“明佑夸得你?”
夏芙微微抬了下颌,带着自信,“正是。且夸得不是一回两回,我幼时也曾随女师习琴,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却也算小有所得。”
程明昱长臂往扶手一搭,姿态随意靠在圈椅,饶有兴致看着她,“敢问夏娘子,你与明佑,谁的琴艺更好?”
这下,夏芙陷入了迟疑,印象里夫君古琴弹得也不错,要论高低...她自个儿尚未捋清个头绪来,却听得对面那个清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那点琴艺,也是我教的。”
夏芙:“......”
隐约记得夫君提过他师从当世名家,所以这位名师便是家主程明昱么?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变白,渐而一团窘迫的红晕又急急地涌了上来,从耳根烧到面颊,越烧越烈,到最后不得不将脸埋进手窝,连肩也缩了进去。
程明昱将她笨拙的神情收之眼底,轻嗤一声。
不一会,又见她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只活脱的俏眼,正往地上四处张望,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呢?”
夏芙咬着唇,神情麻木地说,“我在找地缝呢。”双眸湿漉漉地盛着一汪水光,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又憨又呆。
程明昱被她给逗乐,一抹极浅的笑容自颊边绽开,竟也一本正经回她,“程家的地砖严实得很,无缝隙可钻。”冷峻的眉梢被笑意柔化,狭长而浓烈,似有星光溢出,不见锋芒。
夏芙登时给看呆了去。
原来家主笑起来竟这般好看,似彼岸花开,似冬雪初融,那一瞬,连外头的月华都暗淡无光了。
夏芙第一次见着他笑,难免惊艳。
只可惜那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芙尚未回过神来,他神情已恢复如初,反见夏芙眼神呆滞、怔怔地盯着自己瞧,便抬手往她脑门轻轻一弹,
“什么呆?快些将方才那截曲子再弹一遍,将错处纠正!”
他的动作极轻,宛如松风划过林梢,留下嗖嗖的酥痒,夏芙红着一张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揉了揉痛处,这才重新抚上琴弦。
程明昱瞥见她耳尖红透,方觉自己方才那一举动略显出格,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将视线调开些许。待夏芙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过目光,专心听她的曲调。
严格来说,夏芙琴艺不算差,只是在程明昱这般顶尖的音律大家里,便不够看。
《春宵》一曲共有四段,夏芙用半盏茶工夫弹完,程明昱先纠正了她的错处。
“这曲子并不长,然指法却十分丰富,变化也快,看起来容易上手,想弹得精妙并不容易。譬如,第一节末尾,你用了虚按,实该用实挑,指力飘忽,气便散了....”
“这个‘挑’,当这般运力...”程明昱一面说,袖手抚琴,指尖轻轻往琴弦一带,好似一串淙淙水声自他指腹下划过,自然悦耳,没有半丝人为的痕迹。
夏芙听得一惊,同一指法,她弹着好似寻常,到了程明昱指下便自有一股雀鸟惊蝉的意境。一个指法,便叫她看到了差距。家主当真是音律大家呀。
亏她方才大言不惭质问人家琴艺如何,真真羞死了去。
夏芙小脸鼓鼓。
这回是羞的。
程明昱不用问,也知她心里想什么,有了习字的经验,他如今也懂得如何安抚这位不同寻常的学子。
“其实你极有弹琴的天赋,只是基础打得不好,这怨不得你,得怨领你入门的师傅功夫不到家,你好好学,学成之后,将来便可教孩子。”
先捧她一把,再督促一声,便将夏芙哄得熨熨帖帖的。
小娘子笑眯眯地听讲,用心习练指法,整整两刻钟,几乎一点神都不走,比程明昱还要专注几分。
程明昱看着带劲的夏芙,暗自自嘲,他如今也是脾气好了,竟还学会了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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