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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合上经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良久才叹了一声:“你可知母后为何执意要来?”
“儿臣知道。”萧云清垂首,“母后是怕我误入歧途,怕我失了分寸,坏了皇家体统。”
“不止如此。”太后伸手抚过他的鬓角,指尖微凉,“母后是怕你日后后悔。段谨再好,终究不是你能名正言顺携手一生的人。这世间规矩如铁,纵使皇帝默许,朝臣不语,可天下悠悠之口,又岂是你一人能堵得住的?”
萧云清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母后,儿臣不怕悠悠之口,只怕辜负真心。”
太后手一顿,指尖停在他鬓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她凝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小娇养、看似天真不羁的小儿子眼底的决然。
太后闭了闭眼,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和你父皇,真是一模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初先皇也是这样,爱上了一个寡妇,不顾朝臣非议也要娶作贵妃,若非那位贵妃一直未曾生下皇子,如今这江山是不是他们母子的都不好说。
萧云清眼眶微热,喉头滚了滚,轻声道:“儿臣与父皇不同,父皇的心太大,装了许多人,儿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一生,也只求不辜负这一个人罢了。”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锐利已化作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段谨……当真值得你如此?”
“值得。”萧云清毫不犹豫。
太后默然良久,忽然问:“那若母后执意带贵女回京,强行为你定下婚约呢?”
萧云清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如磐石:“儿臣宁受责罚,亦不从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软:“罢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们这些孩子了。”
萧云清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儿臣谢母后成全!”
然而,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太后从寝榻上坐起身,回想起昨夜和萧云清那番对答,忍不住深深懊恼起来。
果真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心绪偏软,连神智都比白日里糊涂了些,怎么就一口答应得那么痛快呢?
哪怕自己当时多拖几天,先让那几位从京中带来的贵女和儿子好好相处上一段日子,不是再好不过吗?
云清年纪还轻,哪里就真的懂自己心底到底中意什么样的人了,万一相处些时日,和那几位贵女处出了感情,回心转意了呢?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昨夜一句话给放过去了,可不叫人懊恼。
但她仍旧没有放弃,每日都让人去请萧云清过来陪自己一起用膳。
可每一次开饭的时候,精心布置的膳桌上,总会提前安排好一位贵女作陪在场。
起初几日,萧云清尚能沉得住气,依礼入席,举止恭敬却不逾矩,对身旁贵女的温言细语只作未闻,目光始终落在碗箸之间。
段谨则借口县务繁忙,避而不出,每日只在太后用膳前遣人送来新摘的时令鲜果或刚焙好的山茶,聊表心意。
可太后岂会看不出这番“默契”?她不动声色,却在第三日午膳时,忽然放下银箸,语气闲适地问:“段大人这几日怎的总不见人影?莫非是嫌弃哀家带来的姑娘们不够体面,不愿同席?”
萧云清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帘外青影一闪。
段谨竟已换了一身整洁官服,立于廊下,躬身行礼:“臣不敢。实因秋税核验正值紧要关头,恐怠慢了娘娘与诸位小姐,故不敢贸然入席。今日事毕,特来请安。”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神色坦然,既无躲闪,亦无刻意亲近,只向太后与贵女一一见过礼,便垂手立于萧云清身侧半步之后,姿态谦恭却不卑微。
太后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既然来了,便坐下一道用些吧。你与云清日日共事,若连饭都不同桌,倒显得生分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那日陪席的贵女指尖微微发颤,低头拨弄着碗中米饭,再不敢抬头。
自此,段谨不再回避。每到用膳时辰,他必准时出现,虽仍坐于末席,却不再沉默。
他会向太后禀报近日县中水利修缮进展,也会与贵女们谈及本地风物、节令习俗,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他从不主动靠近萧云清,却总在他夹不到远处菜肴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轻轻推过去,萧云清咳嗽一声,他便立刻递上温水。
太后冷眼旁观,心中愈发复杂。她原以为两人不过是少年情热、一时迷障,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更令她意外的是,段谨并非一味柔顺,面对贵女试探性的询问,他亦能从容应对,既不失礼,又不越界,甚至偶尔还会以一句温和却坚定的“此事需与王爷商议”将话题巧妙挡回。
太后此次亲自从京城带出来的五位贵女当中,有一位出身名门的沈小姐,刚刚年满十七岁,不仅容貌生得温婉秀丽,才情更是在京中贵女圈里数一数二,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性子又带着几分世家嫡女少有的爽朗豪气,从不扭捏作态。
连着这么多日一同陪王伴驾、同桌用膳相处下来,落落大方的沈小姐,渐渐对这位一直跟在王爷身侧的段大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份兴趣倒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喜欢,纯粹只是出于女子的好奇罢了。
尤其是当她得知,段谨在这座小县城里当县令的时日里,不光在手底下的各个作坊里雇佣了大量出身贫寒的女工、管事,甚至还专门在县城里出资开办了专门供女子读书识字的女学,这在本就对女子抛头露面多有束缚的大楚朝,实在是一件太过新鲜出格的事。
沈小姐自幼在京城长大,虽也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可从未听闻哪位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女子开路。她家中亦有姐妹,却连院门都少出,更遑论抛头露面做事谋生。
可在这座小城,她亲眼所见:清晨码头的绣坊里,女管事正清点货单,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午后学堂外,几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捧着书本跑出来,嘴里还念着诗文经义;就连武原县打出招牌的咸蛋,也由一位中年的女管事掌管,手下带着十几个学徒,腌出的蛋连她尝了也觉得手艺极佳。
她忍不住在一次午膳后寻了个机会,轻声问段谨:“段大人,您为何独独对女子这般……另眼相待?”
段谨正收拾公文,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一笑:“并非另眼相待,只是不愿埋没人才罢了。男子能做的事,有些女子未必不能做,男子做不到的,有时反倒是女子做得更好。譬如织布、记账、行医,心思细密者胜,何分男女?”
沈小姐怔了怔,又问:“可朝中律例,并未允准女子入仕、主事,您这般行事,不怕遭人非议?”
段谨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遭人非议的事,我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沈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段谨道,“怕人参我?去年就已经有人参过了。怕丢了官?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才做这些事。怕被人骂?”段谨笑了笑,“我刚开始改良盐碱地的时候,有人骂我只会越治越糟;我主张修路的时候,有人骂我瞎费精力管闲事;我筹办酒坊的时候,有人骂我与民争利;我开办女学的时候,有人骂我伤风败俗。可如今呢?”
段谨抬手往外面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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