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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只是在想,那匠人销声匿迹这许多年,连余梅都没发现半点踪迹,就算我们得了籍册,恐怕没那么好找。”他藏起不能言说的心思,将话题切回正事,可爱人方才的亲密之举还是让他双颊染上了绯色。
看着这样的温羡,林岚愈发觉得可爱,手臂用力,让他离自己更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夫郎果然聪慧。人嘛,定然是不好找的,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找。”
“不行!”本来弯着上身由着林岚动作的温羡忽然从她的手臂中抽离,直身,一双本来柔情无限的桃花眼满是认真:“妻主这番又是和太后结盟,又是拒绝十殿下提亲,已经在京中太过惹眼,更不用说那余梅,定然早在盯着妻主的一举一动……”
“所以呀,”林岚一时忘了这人的性子,暗悔不该这时候提起此事破坏气氛,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起身,盘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
接下来的整个腊月,林岚都告了病假,没有在宫中出现过一日。
好在光禄寺经过林岚一番整顿,各项事务运转得当,各司下属虽然没了油水,却也乐得上峰不在图个自在,因此除了因人情来勉为其难地探望过一次,便再也没人提过林岚什么时候回去的事。
饶是如此,温羡却不敢懈怠丝毫,整日守在卧房,每日煞有介事地命人煎汤送药,吃穿洗漱都在一处,不曾离开一步。
这日,温羡如往常般接过侍从送来的药,便关了门,坐在被垒成人形的锦被边上,目光落在枕头下露出的一角银色。他叹了一声,将那银牌拿起来握在手里,那上面上刻着极其精细的凤纹,正是当今太后俞氏的令牌。
妻主走时说过,她虽然顺利拿到了孟姝交出的真匠人籍册,又通过太后那边借着护送贡瓷入京离开,但日子久了,余梅那边必然会生疑,会想各种法子来试探,要他在危急之时拿出这块牌子来保命——如今圣体不豫,余梅就算再怎么想杀了她,也不敢在这时候对有听政之权、随时可以让余梅不痛快的太后下手。
那会儿她说这话时,他只是乖乖将东西接过,点头。他并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并不在乎他这条性命,只要能为母亲雪冤,只要能助她做她想做的事。
而她去了这许多时日,他发现自己的这些愿景成了遥不可及的虚妄,心中诸般念头渐渐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她平安归来。
此时天阴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日头,寒风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在院子里一阵阵地呼啸。卧房里虽然烧着炭火,却似乎怎么都不暖和。温羡将银牌放回去,拢了拢衣衫,就听门外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门外大喊:
“主君,不好了!余相带着好些兵士闯了进来,说今日定要见家主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以此身为礼
说话间,月门外已传来迭沓的脚步声。
卧房内的温羡却是不见半点慌张,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有些散乱的发丝理好,这才开门出来立在廊下,对着已然来到庭中的余梅行了个男礼。
“见过相娘,不知相娘如此,所为何事?”
“温公子不必紧张,本官与林娘子同朝为官,听闻她身体抱恙,特来探望而已。”余梅语气温和,若不是身后跟着几十个身披甲胄、手执利剑的兵士,竟像是一个真的来探望同僚的。
温羡望了一眼他的身后,嘴角勾出一抹不屑:“我家妻主身染寒疾,不便见客,余相还是请回吧。”
“你个罪臣之后,在教坊司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竟敢在相娘面前不敬!”跟着余梅进来的礼部尚书阎尚年捕捉到他的表情,赶忙上前替主人出气。他说着瞥了一眼余梅,见她没有说话,愈发得了肯定,喝令左右:“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此时又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吹得院中人几乎站不住脚,余梅也不由踉跄半步,被更加狼狈、官帽几乎都被吹飞的阎尚年扶住。
只有立在廊下的温羡没有被卷入这场狼狈。他静静地看着庭中人,眼神冰冷,语气从容:“阎尚书恐怕没资格拿我,我是当朝命官明媒正娶的夫郎,纵使有罪也要国法来管,岂能受礼部的私刑?”
温羡一口气说完,对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母亲获罪后,这样的羞辱他经历过无数次,彼时的他只能默默承受,将这些凌虐视为自己身份之下的理所应当,他讶异自己的转变,更没想到被妻主爱怜和尊重,终究给了他如此强大的自尊和勇气。
余梅也没想到昔日卑微低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故人之子如今竟然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顿时自觉无趣,便卸下伪装,目光也变得狠厉起来:“拿下!”
一旁的兵士赶忙上前,将挡住大门的温羡压在地上。
阎尚年知道自己不能拿人,但也咽不下被下属内眷下了面子的恶气,走到被制服住不能动弹的温羡跟前,“啪”“啪”两巴掌甩在他脸上:“本官治不了你的罪,却掌考察仪制、教化民众之责,教训你个不守规矩的男子岂非天经地义!”
这两下巴掌极重,温羡的双颊很快泛出了几道指印。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被驯服,目光中仍是轻视:“不守规矩?尚书大人身受皇命,却在国难当头之时跟着这等蠹国害民之辈做一条走狗,守的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余梅,“余相从前是我母亲最看重的部下,一路受我母亲提携,却在母亲被下狱后拿出一封子虚乌有的通倭信置我全家于死地,又是尊的什么仪制?”
本想再上前的打人的阎尚年听见这话,哪敢再挪动一步。当年温展因信入罪一事,朝野议论纷纷,一直相信温展为人的几个南方将领和清流党,都认为是与温展最为信重的余梅命人仿了温展独有的防伪纹样来嫁祸于她。
不过此事一直没有明证,而余梅在朝中势力日盛,后来就渐渐再也无人敢提起。几年前有几个御史旧事重提,虽然明面上被余梅宽宥,之后却都莫名其妙地被贬官流放,于是内外喑哑,上下不闻,久而久之连余梅自己都差点忘了。
于是温文尔雅的相国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余梅上前一脚踹在温羡胸口,“满口胡言!来人,把他的嘴给我堵了!待我进去看了,再来治你们妻夫的欺君之罪!”
说着便要往内屋走。
温羡此时栽倒在地,唇角流出血来,看起来虚弱不堪,但还是用力挣脱了按住他的兵士,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冷不防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余相若是再往前一步,我的这条命今天便给余相拿去。”
言下之意,他要让众人以为是她余梅为了扳倒政敌,不惜杀人夫郎,从而以命夫之死再次掀起朝野舆论。
他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但握刀的手却极稳,紧紧将利刃立在脖颈脉息之上,眼中是鱼死网破的坚决。
余梅顿住脚步,咂摸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冷笑:“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着,你如何能嫁祸于我?”
“确是不能,”温羡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身后的满院兵士,“但不知若太后知晓余相今日这般来访,会作何感想?”
女尊朝只有皇帝有权调遣亲军,相国和太后虽然有理政之权,却是断然不可调兵的,哪怕事出紧急,也要得到皇帝的亲笔授信,否则就是谋逆的大罪。
双方僵持至此,说完这一番话,温羡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方才激怒她们,都是为了此刻反将一军。他这般阻拦,余梅定然已经料到妻主并不在京中,他只能引余梅伤他,再以此事相胁,让她不敢贸然对妻主下手,否则朝中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她头上。
但若余梅今日真的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并没给自己留什么退路,这便是他的最后一张牌。
他只能赌一把。
静默的时间如此漫长,他只能听见风怒号着穿过庭院的声音,用坚决而冰冷的目光继续看着敌人。所幸在最后即将力竭的时刻,与他对峙良久的余梅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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