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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弦重新坐下,指尖拂过琴弦,流淌出一串悠扬平和的音符,望着曲忧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祝福与淡淡的怅惘,轻声道:“但愿吧。”
十里之外,一处荒凉偏僻,怪石嶙峋的山顶。
一道紫色雷光落下,显露出简自尘的身影,他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一块冰冷的巨石,才勉强站稳。
夜风呼啸,吹动他银色的长发和衣袍,却吹不散他脸上那依旧滚烫的红晕和眼中翻腾的混乱情绪。
“你胡闹!”他在识海中,对着那个此刻正笑得打跌,几乎要翻滚的心魔怒斥,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黑发红瞳的虚影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血瞳中满是得意与畅快,“我胡闹?我帮你把憋了几百年都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你该谢谢我,怂包!”
“喜欢人家喜欢得眼睛都挪不开,天天在识海里偷看,自己却连靠近三步都不敢,要不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她知道!”
“我……”本体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
心魔说的是事实,他对曲忧那特殊的关注与情愫,不知从何时起,早已超越了同门之谊。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她清澈平静地说“能治”时;或许是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为他施针压制心魔时;或许是她专注炼丹,眉眼沉静时;或许是她临危不乱,以弱胜强时。
又或许,只是某个午后,她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时,那份感情,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早已缠绕心底。
“可你也不能那样说,”本体咬牙,紫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万一她厌恶拒绝……”
“那她拒绝了吗?”心魔不笑了,反问道,血瞳认真地看着本体,“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清她的表情了吗?她生气了吗?厌恶了吗?”
本体一愣,努力回想刚才那混乱瞬间,曲忧的表情。惊讶,茫然,无措……但似乎,没有厌恶?
“她脸红了。”心魔替他回答,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她没生气,没骂我,也没立刻拒绝。她只是愣住了,脸红了。你看到了吗?”
“……嗯。”本体极轻地应了一声,紫眸深处,那翻涌的混乱中,悄然生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那不就得了?”心魔摊手,“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甚至可能对你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不然以师妹的性格,早就一巴掌呼过来,或者直接冷脸走人了。”
“可我……”本体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剑与心魔争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声音低哑,“我这样心魔缠身,随时可能失控。当年的事还未了结,未来不知有多少凶险。我连自己都掌控不好,如何能给她安稳?凭什么耽误她?”
“可她想治好我们。”心魔的血瞳直视着他的紫眸,一字一句道,“她不怕。从她说要治我们开始,她就没怕过。她看到过我最疯的样子,也见过你最冷漠的样子。她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麻烦。可她从来没躲开,从来没放弃。”
“她说,她会记得我。记得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心魔。”心魔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她会不会也愿意,接受这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懦弱的本体?”
简自尘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巅,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也带来一丝清凉,却吹不凉他心中翻腾的炽热与酸涩。
“而且,”心魔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简自尘”的无奈与认命,“反正我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你跑得再快,这事也躲不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当缩头乌龟?那还不如让我这个心魔继续掌控身体,至少我敢说敢做。”
本体猛地抬头,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行!”
“那你就去面对。”心魔逼视着他,“去跟她说清楚。告诉她,刚才那些话,虽然是我说的,但也是你的心意。”
“告诉她你的顾虑,你的害怕,但也告诉她你的喜欢。剩下的,交给师妹自己决定。”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也让她为难。”
本体久久不语,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仰头望着西漠那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让我想想。”
心魔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识海中,血瞳望着同一片星空。
他知道,本体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但他也相信,这个骄傲又自卑、冰冷又隐忍的“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会鼓起勇气。
因为,他们都无法再忍受,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却永远不敢靠近,不敢触碰。
——————
晨光刺破西漠天际惯有的昏黄,将戈壁与零星绿洲染上一层淡金,小院中,师门几人已收拾停当。
依旧是那辆青篷马车,只是拉车的追风驹换成了更适合长途跋涉、耐力更佳的踏云驼,静静停在院门外,温顺地打着响鼻。
气氛……有些微妙。
李玄舟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木拐,靠着车厢壁,半眯着眼,仿佛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完全清醒,只是那偶尔扫过自家徒弟的目光,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叶知弦怀抱漱玉琴,安静地站在车旁,气质清冷出尘,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某个方向时,眼底会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见微闭目而立,手持木杖,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未发生,只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日要上扬那么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而事件的两位主角……
银发简自尘站在距离马车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众人,面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他身姿挺拔如松,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冷硬,紫眸映着天光。
从出现到现在,他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未曾将目光投向任何人,尤其是曲忧的方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气息,与昨夜那个落荒而逃、羞愤欲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仿佛一夜之间,他又将自己重新冰封回了那个沉默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四师兄”壳子里。
心魔没有出现,不知是被本体强行压制、关进了识海深处的“禁闭室”,还是自己因为昨夜的壮举而羞于见人,躲了起来。
曲忧站在马车另一边,微微低着头,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
她的心跳,从早上见到简自尘那冰冷背影开始,就有些失序。
昨晚的混乱和无措,以及那一丝隐秘的悸动,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发酵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忍不住想,心魔的喜欢,是心魔的,本体简自尘,对她或许只有同门之谊,如今简自尘的表现就是佐证。
如果简自尘真的也喜欢她,为何要如此逃避,如此冰冷?如果他并不喜欢,只是心魔的一厢情愿,那她之前的慌乱与悸动,又算什么?
这种因对方刻意疏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让曲忧心头乱糟糟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过去招呼一声“四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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