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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冲入咖啡馆的瞬间,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地,室内所有人的尖叫声混作一片。
何静香被陈伯昌推到了桌子内侧,旧信封压在她掌心,背脊抵着墙壁。她没有受伤,只是耳鸣,脑子里嗡嗡的。货车停在门口,司机位置空着,车门半开,根本没有驾驶员。
周围的食客一窝蜂往后门挤,咖啡馆的伙计在打急救电话,陈伯昌抓着椅背,颤抖着站起来,嘴唇白。何静香第一时间扫了一眼现场,碎玻璃、翻倒的椅子、散落的咖啡杯,没有人重伤,但那辆货车的车牌已经被人提前卸掉了。
这不是意外。
警察赶到的时候,何静香已经把信封藏进了随身包的夹层。她回答了警方的基本询问,陈伯昌坐在急救人员带来的折叠椅上,面色灰败,何静香走过去低声问他还好吗,老人摇头,说了一句话:“姑娘,他们动真格了。”
陈怀先赶到现场时,警方还没撤。他看了一眼现场,没说多余的话,只把何静香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在附近问了问,有人看见一辆没有牌照的轻型货车,停在街口十几分钟,然后突然开动,方向不对,像是被人提前踩好油门推下去的。”
何静香眯起眼睛:“不是冲人,是冲房间。”
“对,他们在警告,但没打算真的弄死你,至少现在没有。”陈怀先说,“但这说明你手里那个信封,他们知道了。”
何静香想了想,没有把信封拿出来。她当晚回到酒店,把信封的内容翻了个遍,里面是四张五十年代的船运单据,盖着“龙氏进出口公司”的印章,以及一份手写的货款往来清单,上面清晰地列着永昌贸易行拖欠的金额、日期,和“已转欧洲法人账户存档”的备注。这就是陈伯昌留了几十年的东西,这就是对方不惜动用货车来拦截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何静香做了一件让陈怀先皱眉头的事。
她把前一天咖啡馆的现场照片、她被跟踪的记录,还有那张陈东楼置地财团副总裁的名片,一并整理成一份简短的说明,连同事件经过,通过阿珍认识的一个街坊,那个街坊的儿子在香港一家财经杂志做编辑,送到了对方手里。
她没有提账本,没有提龙秀英,只说:一个内地商户来港洽谈业务,遭遇神秘车辆冲撞,事前曾被身份不明人员多次跟踪,疑与本地某置地财团有关联。
稿子第三天刊出来,不是头版,只在财经板块的边角位置,但底下跟了一条评论,有读者说,这家置地财团去年收购旧区地皮时,也有过类似的“施压”传闻,只是当时没人敢出声。
帖子被人转到了另外两家媒体的读者来信栏。到第四天,已经有三名独立撰稿人联系了那家财经杂志的编辑,表示愿意跟进采访。
陈东楼的电话在第五天早上打过来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第一次客气了不少,没有再提原价赎回,只说希望再约一次见面,可以进一步谈谈合作的可能性。何静香答应了,但把见面地点改成了九龙一家有常驻记者出没的酒店大堂。
陈东楼来的时候,身边少了两个随从,只带了一个助理。他在沙里坐下,笑容依旧得体,但说话比上次慢了半拍:“何小姐,上次咖啡馆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很遗憾,这种意外……”
“陈先生,”何静香打断他,把一杯茶推过去,“不用解释意外。我只想知道,您今天带来了什么新的条件。”
陈东楼沉默了几秒,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推到茶几上:“我们法务部整理了一份方案。”
何静香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
与此同时,国内那边传来了好消息。陈怀先回到深圳的生产线,已经在何静香离港前完成了最后一批设备调试。负责对接欧洲买家样品需求的周建军打来电话,说款针对欧洲气候设计的定制产品顺利下线,样品已经装箱往布鲁塞尔的代理商。何静香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酒店房间里盯着那份文件袋,手指搭在封口上,没有拆。
她让陈怀先先留在深圳盯着样品的物流跟踪,没让他回来。
她一个人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法律文件草案,措辞冗长,核心只有一条:置地财团愿意就龙氏进出口公司历史债权的产权归属问题,以和解方式处理,放弃对欧洲登记资产的全部追索权,但要求何静香以持有的账本及信封原件为抵押,换取财团旗下一家欧洲贸易子公司的少量股权。
名义上,她会成为这家公司的小股东。
何静香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叫来梁志强。
梁志强戴着金丝眼镜翻看文件,翻到第三页,停了下来,说:“何小姐,这个方案表面看是和解,实际上有两个问题。第一,他们给你的股权是无表决权的,你进去之后等于什么都看不到,也说不上话。第二,你把账本和信封原件交出去之后,你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了,他们可以随时稀释股权,让你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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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为什么要提这个方案?”何静香问。
梁志强把文件放回茶几:“因为欧洲登记那笔资产,不是空的。”
何静香心跳漏了一拍。
梁志强说,他最近通过欧洲的一个历史档案查询渠道,找到了一条线索。龙秀英当年确实以欧洲法人名义登记了债权,但那笔资产不是货款本金,而是她在海外持有的一批贸易公司股份,几十年来几经辗转,被财团旗下的中间公司接手了一部分,但其中有一块历史遗留产权,始终悬而未决。
财团这个方案的实质,是用一点看似诱人的股权,把何静香拉进局里,用她手里的原件堵死这块历史产权的追索路径。
“她如果拿钱走人呢?”何静香问,“方案里有现金补偿选项吗?”
“有,”梁志强翻到最后一页,“港币六十万,一次性,签字即付,全部权利终止。”
六十万,买她闭嘴,买账本,买信封,买龙秀英留下来的那段没人追的债。
何静香在椅子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对岸的高楼像一排光的棋子,每一颗都有人在里面。
就在梁志强准备开口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变,挂断电话,看向何静香:“吴玉珊那边有消息了。”
何静香抬起头。
梁志强说,他托人联系澳门的吴玉珊,对方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历史查询,没当回事。但今天,吴玉珊主动打来电话,说她最近莫名被人上门拜访,对方以“历史产权整理”为由,要求她签一份放弃追索的声明,她没签,但她很害怕,问这件事是不是和她父亲当年的事有关。
梁志强说:“她手里有东西,她父亲当年留下来的。她说,那是一本记录了欧洲账户真实编号的小册子。”
何静香把茶杯搁回茶几,手稳得出奇。
她现在有两条路,拿六十万离开,或者去澳门见吴玉珊。
两条路都不是没有风险的,而且吴玉珊那边已经有人先去了一步。
她拿起手机,给陈怀先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样品的事,你来盯。”
然后她告诉梁志强:“帮我约吴玉珊,最快什么时候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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