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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渐亮,秦渊却再也没能入睡。直到快到平常炼体的时辰了,他还怔怔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秦渊自小在妖族中流浪,妖族民风开放,对于此类事情相当奔放,可是他一向颇为厌恶那些受欲望控制的兽类本性。
他缓慢起身,指尖微动,一道灵光闪过,那锦被连同床罩都一同化为灰烬,一个除尘诀之后便毫无踪迹,却无法抹去自己心中那龌龊而荒谬的念头。
师尊是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也是予他新生的人。可是他竟对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该怎么办?如果师尊知道了……还能毫无芥蒂地对他这样好吗?秦渊不愿、也不敢深究,只觉得连多想一分,都是亵渎。
“不……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将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却见一张纸片从门缝中轻飘飘的飞出,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小渊,今日早膳记得买北街口的三鲜灌汤小笼包,要两笼。”
听到凌微的声音,秦渊骤然惊醒过来,心如擂鼓,一股恐惧如冰水般当头浇下,盖过了所有其余思绪。
等到那纸片落地,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道定时发送的传音符。自从入凡界休养,不到巳时师尊是不会起来的。
秦渊弯腰捡起已经失去效用的纸片,将之展平后轻柔地放入一个木匣中,又将木匣放入怀中的储物袋,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无声走到前院,默默将今日的炼体强度加倍,仿佛这样就能那些混乱的想法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波澜不惊,凌微除了每日吃喝睡觉就是研究那本炼器图谱残卷,某日逛街一时兴起,还淘了几本凡间的医书。
“感觉都是些游医写的方子,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靠谱。本来想着最近多学习些医术制药知识,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融脉丹的改良手法,但这几本也太糊弄人了……”
凌微神识扫过新淘来的两本医书,摇了摇头。
“咦,这本书的药方倒是有些意思……”神识粗粗扫过后,凌微翻开剩下一本医书,细细读了起来。
“……余幼逢大疫,阖门皆殒,待死于荒祠,怨天地不仁。幸有游方医者过野,施九针以回残阳。于命悬一线之时,忽触仁心炽焰,乃于心中起誓:愿以此身渡人间之厄,不令世间有苦痛似我当日。卅载星霜,余辑三百方,凝作灯烛一盏,惟愿照人间疾厄路耳。”
看来这本医书的著者曾遭逢大难,被一名路过的大夫救助后,才起了日后悬壶济世的心思。凌微接着翻了几页,若有所思。
来凡界后为了休养,她不再修炼,而秦渊于修行上悟性甚佳,最近找她请教的功法问题少了许多,性格似乎也越发沉闷起来。
凌微百无聊赖,想起清月节上发生的事,寻思着可以关心一下徒儿的心理健康,想看看能不能找法子淡化秦渊的童年阴影、让他多融入这个世界几分。
初为人师,凌微对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不甚了解,却总归知道“言传身教”四字。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凡间开一处医馆倒是不错。
有句话说,施比受有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有时候能比索取更能带来幸福和满足。而且无论在凡间还是修仙界,大家都对医者多几分尊重,借助这个身份,也能让秦渊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她当初救下秦渊,倒并不曾指望他能救助他人,但修仙者要想出世,先得入世。若是他能对这世间人情多一些融入与感悟,对他以后的大道修行也会颇有帮助。
凌微读完之后,拿起笔写写划划,剔除了少部分不太靠谱的方子,又对照着新找来的两本较为靠谱的医典,几日下来,便整合出了几个常见病的治疗方案。
“不错,基础的典籍都有了,我还要再多学习学习,如果真的开一家医馆,构造可以照搬阿梨在青禾城那间小铺,再稍作改变,加一个坐堂大夫的位置。若非在百草丹铺辅助阿梨炼丹的那段时日,我还真不敢一上来就开医馆。”
“说起来,当年在晋都的时候,小环也有一间医馆,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了?”小环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应当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想到凡人的寿数,凌微不禁叹了口气,思绪又难以自抑地飘到那个她从不敢深想的问题上。
她莫名穿越到异世已经百年有余,哪怕日后她当真修行有成,能够找到回家的路,谁能保证那些她在意的人没有变成一抔黄土?
在幻境中,她对父母说一定要等她回来,可是逝者如斯,时光无情,这世界上哪有人能一直等着另一个人呢?或许她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对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有时候睁开双眼,她几乎要怀疑前世的一切只是一场让她不肯醒来的大梦。
霜降时节,萧飒栗冽的秋风透过大开的门扉透了进来,卷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凌微眼神黯淡下来,连手中的毛笔墨迹滴到了纸上晕染成一片也没发现。
前院,秦渊做完今日的功课,有些不明之处,却总也想不明白。
他这段时间心绪杂乱,总是不着痕迹地避着师尊,想着少见她几分,或许那些心思就会自行消退。
几个月来,师尊毫无异样,整日不是研究炼器,就是研究丹方,最近还突然看起了凡间的医书,看得出对他的变化确实毫无所觉。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然而师尊一向看重他的修行,修炼上的问题,不可能永远不解决,而他也不可能永远避着师尊。此刻见凌微书房的门开着,秦渊几番踌躇,终于下定决心,摒弃杂念进来求教。
“师尊……”他恭敬行礼,抬起头来,却见凌微眼中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几乎怔愣当场。她今日长发未束,只随意披散在肩头,晚来风急,吹起她的黑发,更衬得她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离开秦川城的那天起,凌微在他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师尊、高悬天上的清月,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他这几日想方设法地避开她,想要压下心中的妄念。可是这一刻,秦渊感到心脏如同被攥住一般,泛出一阵酸楚,只想挡住身后瑟瑟秋风,伸手抚平她的眉角。
听见秦渊的声音,凌微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将笔杆搁回笔架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秦渊看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秦渊?怎么了?”
这些事情,多想无益,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这小子过来,正好能让自己忙起来。
秦渊连忙低头敛去面上的神色,闷声道:“师尊,徒儿在修行上有些疑问——”
“等等,你手上是怎么回事?”凌微皱起眉头,从桌案后起身走出,拉起他的袖子看了看,只见秦渊的手指关节上全是伤痕。
秦渊冷不防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要下意识将手缩回,却被凌微一把抓住。
“师尊不必担忧,”他感到自己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徒儿这些时日炼体急躁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修行之事,不可急躁,欲速则不达。”凌微神识一扫,又细细查探过他的经脉,见秦渊除了肉身力量有些透支之外,确实没有大碍,松开手后又从怀中储物袋抛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雪玉膏,对外伤有奇效,你拿去用吧。”修行之人,受点外伤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经脉功法没有出问题就行。
“是,师尊。”秦渊接住触手微凉的小瓷瓶,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全做了无用功,那些念头没有再次浮上来让他心头躁动,却在心底沉得更深了。
凌微负手转身,坐回桌案之后,问道:“说罢,你来寻我,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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