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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岱山面色僵了。
南初也呆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把茶盏往萧翀推了推。
老祝也呆了一瞬,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道:“你也莫要满嘴风凉话,我瞧你精神尚可,这份书稿,也辛苦一下吧。”说着推给他一摞本子,又补充道,“带回去批校。”
萧翀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守拙堂随笔”几个字,又翻了几本,见内容非是什么高头讲章、深奥论题,俱是些修身治学的方法和感悟。他笑道:“校完这些手稿,想来我伤也该好了,届时我还是去劈柴吧。”
言罢,撑着书案起身,抱起那摞书稿,朝南初道:“走啊。”
南初眉眼弯弯地向王岱山告退,出了门却道:“你先回去,我去帮祝叔做饭。”
南初无甚经验,老祝不拒绝,也不嫌弃,教她择菜、煲汤、杀鱼,耐心又细致。南初学得很快,已能从旁帮上不少忙。
萧翀在一点点恢复,辰时已能和王岱山一道舒活筋骨。偶尔石头忙,萧翀也能帮着批几斧头柴。
天气渐暖,老祝取了库房的料子,给众人裁春衣,见到万和堂早前送来的那几匹缎面时,才后知后觉,有人早作了安排,而老先生心照不宣地收了。
南初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件被萧翀藏到柜子最底下的棉衣,她亲手做的那件。
初来那日,它与它的主人一道在竹椅上晒太阳。彼时她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未曾留意它。此时细看,才发觉破损多处,只是被不怎么好看的针脚勾连着,细看还有清不掉的霉斑。
她看了好久,之后寻来剪刀、针线,又找老祝挑了块颜色相近的料子,开始一点点拆,将内里板结发霉的棉絮清出来,又替换掉破损的布片,之后从厨房里掏了些放凉的草木灰,学着老祝教的法子,加水搅拌,用上层澄清的灰水浸泡布料,反复按压,再用清水漂净,霉气果然下得干净。
午后的日头正好,洗后的布料晾在麻绳上。南初蹲在院中竹席前,一点点把板结的棉絮扯松、铺匀。
萧翀从王岱山处回来,便看见麻绳上晾着的棉布,和她蹲在竹席前的身影。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
南初惊了一下,随即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绷着的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
萧翀吻她发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语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
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
“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
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
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
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
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
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萧翀:说的都是好话呀
第134章
石头在巷口吃馄饨,听人说起镇上贴出了告示,要核查人口和土地。
他拎着打包的吃食回去,对王岱山道:“往年征税没这般早,这会儿查人查地做什么?”
王岱山净手的动作缓了一瞬。他接过南初递来的帕子,揩干,提袍在饭桌前坐下,才道:“等用过饭,老祝你去里正那里报备一下,便说是我故交之女,家道中落,携夫投亲。”
听到说“携夫”二字,南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尽管她执着地寻了来,住下,可在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师面前,与萧翀的所有关系,在她心底深处,总还会时不时受到质问。眼下听老先生亲口说出“携夫”,她侧目看过去,王岱山面色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南初心头软颤,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
老祝应道:“先生放心,我会说。”
“女儿、女婿……”萧翀噙笑喃喃,“分明是我先来的,倒被搁在了肚皮外头。”
王岱山看也未看他,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淡淡道:“那是因为,你用来叩门的东西,随她姓。”
萧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他半生杀伐,算计人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窝在闵水一个小镇上,当个赘婿。可那个人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老祝从里正那里回来,拎了条猪肉,说是感谢先生给镇上孩子们授课送的。南初帮着把肉炖了,满院子肉香四溢。老祝盛了一大碗,又烙了两张饼,本想让石头送上山去,南初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初春的山,已能见浅嫩的绿,枯枝上冒了新芽,脚下亦是绿融融一片。石头领着南初,沿着小路上山,又爬了百十级石阶,才站到旧庙门口。
门前靠着几捆木柴,有一捆倒了,散了,还没来及收拾。一个灰色身影从旧庙里出来,见到南初那一刻,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她身后来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松下来,疾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娘子怎么来了?”
南初细细打量眼前人,同她院中那人一样,他也瘦了,胡茬比萧翀更明显,当是多日没刮。前襟、袖口和鞋上沾了土渍,或许是砍柴时留下的。那双手也不甚干净,指甲缝里沾了泥。
许是见南初在打量他,常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几下衣裳,衣裳是干净了些,可手还是脏的。他垂下胳膊,手收成了拳。
南初垂下眼,默了一息又抬眸,浅笑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食篮在石头手里拎着,石头递过去道:“肉和饼俱是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又炖肉了啊,好香!”常赢一脸欣喜地接过,顺口问道,“府上都好吧?他恢复得如何了?”
“都好。”南初道,“他也很好,伤已无碍,只这一遭气血亏损,需要养养。”
“那便好。”常赢面露欣慰。
南初又道:“天气暖了,府上在制春衣,我来为你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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