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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棠送了几步,瞧着两个人背影,纳闷秦慕白明明耐着性子等了那么久,怎么走得如此急。
只有秦慕白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走在前头,身后暗香浮动,他挑了挑唇,无声一笑。带着块美玉,却不是自己的,呵,表妹。
宴席设在一座临水的园子里。南初跟在秦慕白身后进门,一眼扫过去,满座锦衣华服,珠翠绕鬓。有人起身招呼:“秦少主来了!这位是……”
“表妹。”秦慕白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亲戚家的,带出来见见世面。”
满座的目光聚过来。南初微微颔首,不笑,也不怯。她在栾城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在宫宴上品过酒,在天工司夜宴上讲过话,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商人。
秦慕白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凑过来敬酒,秦慕白挡了:“她不喝,我替。”
南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爽快,脸上笑意不减,他酒量好,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醒的。
她忽然便想起萧翀,她不晓得他酒量如何,他仅有的一次微醺,是因为那只布老虎。
失神间,不知谁聊起了徽州,突来的一句话,像晴天霹雳般劈进了南初的耳朵:“听说那边的堤坝出了事,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南初一瞬间呼吸停滞。她死死盯着那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秦慕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添水,声音淡了几分:“听谁说的?”
“商路上传的,也不知真假。说是年根底下巡堤,脚下塌了,人便没了。”
南初不接茶,只盯着那人,一动不动。秦慕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吃鱼,凉了便腥了。”
南初依旧没动。她望着那个说话的商人,嗓音又轻,又缓:“何时的事?”
“得有七八天了吧。要是寻着了,消息早该传开了。”
七八天。南初垂下眼,极轻地呼吸,一颗心却急遽下沉。七八天前,她正在包饺子,煮了第一锅送去给秦慕白。
秦慕白道:“商路上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听听得了。”
南初没看他。她想起陆沉舟不回来过年,想起他说“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他说“他大约在守坝”……一阵心慌袭来,伴随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恶心。
她强忍着离席透气,在园子角落的花枝下干呕了几下。
和被那个人“赶走”时一样,胃里像有东西往上反,偏偏又吐不出什么。她扶着花墙,脑袋嗡嗡,全是那句“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一只水杯递到她身前,是秦慕白。
她没接,只红着眼睛看他,嗓音发颤:“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秦慕白没作声。
南初深吸口气,强忍着眼泪,想让自己显得有理智:“你放心,我什么都能接受,我只想听真话。”
淡淡的酒气从秦慕白身上散开,南初觉得头有点晕。秦慕白背着光看她,南初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良久,秦慕白才低低道:“我不知道。陆沉舟还没消息。”
低低的抽气声传来,秦慕白又紧着补充:“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行事稳妥,最多是有惊无险,你莫要……”
“自己的计划……”南初喃喃,脑子有些乱,噙着泪道,“为何?”
秦慕白没答。
她终于肯眨了下眼,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澜江下游的一户民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浓重的味道,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
萧翀烧得迷糊,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低声道:“忍忍。”
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他从未怕过什么,死亡对他来说,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所得,都是赚的。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第一次,是昭阳离世,第二次,便是这回——差一点,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救不回来了。
腊月的江水多凉啊,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人已经昏迷。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棉衣被他扯开了,却不舍得丢掉,被他用暗绳绑住,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他的头脸、四肢、胸背都带了伤,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皮肉外翻,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
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一通忙活,给他压胸,吐水,擦干,用棉被裹住,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可眼神是涣散的。他有些失温,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好像抱了一大块冰。
这个脸上有疤,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少有地红了眼眶。他不停地喊萧翀,跟他说话,让他撑住,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
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可意识不清,高热不退。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日日夜夜守着萧翀,最危险的时候,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陆沉舟亲自喂水、喂药、换衣服,整宿整宿不敢合眼,他怕自己一睡着,萧翀便醒不过来了。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
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他每次又烧起来,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
梦里的萧翀,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那人细骨伶仃,轻飘飘地没有分量。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穿针引线的缝衣,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辨不清,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听见她说话,她问他“你何时来接我”,他答不上来,她哭了,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看到他皱眉,含糊地说什么,听不清,可也不难猜。他把湿布巾换下来,重新敷上去。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没有再烧回去,陆沉舟坐在他榻边,看着他的脸,很久没动。
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只点着盏油灯。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他脚底下是个药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
萧翀没动,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
“醒了。”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
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与前几次不同,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
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醒了,感觉如何?”
“几天了?”萧翀开口有气无力,声音又哑又涩。
陆沉舟道:“第五天。”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外面,情况如何?”
“跟你计划的一样,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但是朝廷……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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