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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未抬头,笔下不停,只随回道:“一幅绣样,给阿芜的。”
直到勾完那条线,她才搁下笔,看向秦慕白。他已行至身前,看了几眼她笔下的图,才又抬头,笑吟吟道:“我不能放你走了,你得留下给我镇财。”
南初倏然一笑:“秦少爷自己便是财神爷,何须旁人镇财?”说话间留意到他身后小厮拿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沧澜锦?哪里来的?”
她说着上前细看,待看清上面的花样时,抚在上面的手指顿住。
“江山万福……这是前年的花样。”南初喃喃,带着一丝苦意。她从未想过,绣娘们熬红眼睛的贡品,如今竟都成了黑市的私货。
秦慕白道:“晓得出自你天工司,所以给你留了一匹。”
南初忽然想起柳氏,算日子,她们织的那匹沧澜锦,也该成了。可萧翀在治水,它应该会被卢荣进献给大梁的贵人。前人的努力,成了后来人的功劳。她有些想笑,萧翀,他应当不在意这些。
秦慕白叫山棠把沧澜锦收起来,山棠望向南初,南初朝秦慕白道:“这东西我用不上,周小姐一定喜欢。”
秦慕白一笑:“你是不愿承我的情?还是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
见她不答,秦慕白又道:“快过年了,几处生意上少不得应酬,你在那些人跟前,总该有些像样的行头。再说,即便只是秦家的表小姐,也不该在过年的档口还一身素衣。”
南初想了想,笑道:“如此说来,九皋商会的贵人,可比皇室还要矜贵。”
山棠听她如此说,才将沧澜锦接了过来,她没见过这等料子,托在手里时低低念叨一句:“怎么织的,好看死了。”她小心翼翼收进柜子,秦慕白这才露出满意。
南初道:“徽州那边如何了,可还顺利?”
秦慕白心里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瞬。他语气轻松:“顺利呀……你不是每月都收信?”
他果然知道她留了人。南初直言不讳:“这个月还没有收到,所以有些担心。”
“忙嘛,听说主坝快要合拢了,想是没工夫写信。”秦慕白打量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快过年了,工人们要回家,得赶工期不是。”
南初“哦”了一声,低低道:“有道理。”
秦慕白走后,南初对着未完的绣样出神,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可又没有凭据。
她不能写信,她的信会被拆,她的消息会被查。联系他,他会有风险,联系柳氏,柳氏会有麻烦,联系明书,明书会被盯上,联系王岱山,他隐退的清白会脏……她只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来的光明正大。有时候她恨自己是个“死人”,但恨完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腊月过半,南初听说黑水城回来了一批治水的匠人,大多是本地人,有些西渚来的匠人回了栾城,老许也回去了。她去广元当铺找陆沉舟,答复是大朝奉不在黑水城,不晓得在哪里。
她又去见了几个刚回来的故人,他们说工程顺利,再有十来天便能合拢,主要是本地劳工在忙,坝上不需要留太多匠工,所以钦差大人分批给他们放假,待过了年再接回去。
说案场没有不妥,工钱发得及时,吃住都好,今冬未见大的病疫,匠工们身体都无碍,钦差大人身体也好,朝廷派过几波人巡察,都是夸。
南初听着,一切都好得很,可她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没有褪去。
徽周坝上营地里,大多数工棚已经空了,匠人们基本都已归家,只剩了沈青、周渠和朝廷一些要员棚里还亮着灯。
萧翀带人巡堤回来,湿冷的江风让他浑身冰凉。常赢拨旺火盆,低声道:“整个坝区,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便是尚未合拢的那处死角,那里有道转弯,江水撞过来时又凶又急,冲出了一条支汊,人下去,什么都找不到。”
“又有谁想找回来呢?”萧翀的声音沉得很,“那里很快便会合拢,等支汊断流,人们垦荒复田时,或许会翻出一具具枯骨,谁又能分得清他们是谁。”
常赢沉默了。他盯着通红的炭盆,眼睛也红了,喉咙滚了滚才低低道:“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属下不敢想。”
按照计划,水下会布置暗桩和绳索,萧翀落水后抓住,潜到下游上岸。陆沉舟会在下游接应,备好干衣裳、炭火、马车,上岸便走,不留痕迹。东宫和卢十安的人,都不会下水检查,水流太急,他们不敢,亦没必要。看到人掉下去,被冲走,便以为死了。常赢会带人“搜救”,但搜不到,会报“失踪”。时间一长,朝廷宣布“遇难”,萧翀便死了。
但这些都是“准备”,不是“保证”。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常赢害怕,万一撞上暗石,万一预埋的绳索被冲断,万一他在那等冰水中体力不支,万一陆沉舟的船晚到一刻,他被呛得昏迷……所有意外都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常赢拨炭火的手微微发抖。
萧翀在常赢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常赢手里的火通条,慢慢翻着木炭,低低道:“没什么可怕的。以往我们每一回上战场,冲出去那一刻,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便当是你陪我再冲一次吧。”
卢十安跟着萧翀日日巡堤,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抢修,只剩一处待合拢的区域,哪里水流急,又有岔流,最适合动手。萧翀几乎每日都去那里,他会站在固定的位置,那里能看全整个决口区域。只需将萧翀脚下的地松动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父亲的嘱托和陈王的期许。
那段尚未合拢的死角,是工地的边缘,白天匠人施工,晚上人撤了,只留几个哨位在远处。
深夜的堤坝上,只有呜呜地江风,和不仔细看完全辨不出的哨影。换岗的空隙,一条暗影在夜色掩映下摸进了那段堤坝的背面,背面是水,没有陆,守卫不会去那边。黑影从下游绕上来,沿着河滩摸到了堤脚。
而在远一点的岩石后,常赢已顶着江风候了多日。他看着那一团黑影在堤脚忙活,心头一紧——终于来了。他怕他们不来,又怕他们真的动手,主上再也回不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黑影撤去,才沿着那条轨迹探查了一番。几处要紧的支撑被挖松了,踩上去会塌。他记下了位置,回去复命。
翌日太阳升起来,沈青照旧守在两口大锅旁,看着本地劳工们陆陆续续从各处赶来,有的直接往工地走,有的会来他这里舀上一壶热汤。
周渠站在他旁边,偶尔搭把手舀汤,念叨道:“今日起围拢最后一处,等年后回来,按我的计划,便该重新规划,引水建渠,疏大于堵,这才是长久之道。”
沈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的工棚里走出来几个人,卢十安一身狐裘,与穿的圆鼓鼓的萧翀走在一处,沈青看得唇角微扬,即便衣着天差地别,那个杀神的气场,也强过卢十安许多。
只有常赢跟在主帅身后半步,忧心忡忡。主上那身棉衣,一旦下水,会坠着人往下沉,可他不能脱,他必须得如常地走动,不能让任何人生疑。
堤岸上已聚集了许多工人和朝廷匠吏,按规矩,每一处动工前,会有小型祭拜,香案皆已备好,劳工们扛着工具围在四下,静等着开工。
萧翀焚香,江风有些大,点了几次都被熄灭,最后一次点着,他举香朝着四方拜过,之后稳稳插进了香炉中。那柱香燃得极快,他朝劳工们讲几句话的功夫,已快要燃到底。
萧翀讲完话,卢十安看着长长的香灰笑道:“香烧得旺,看来胜利在即啊,是个好兆头!王爷给大伙准备的年礼已在路上,大伙加紧干,早些完工,早些带着礼物回家过年。”
官员们讲完话,劳工们一哄而散,扛着家伙事忙活起来。萧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步朝着例行巡察所站的位置走去。
常赢跟在他几步之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卢十安这次没再跟上去,他带着人在附近溜达,东看西看,时不时跟工人们唠上几句。江风呼呼地吹,掀动着他狐裘的衣角。
突然,卢十安听到身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喊得嗓子几乎都劈了:“主上——”
是常赢的声音。
卢十安猛回头,那处萧翀常站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地面塌了一大块,正有碎石扑簌簌地滚落进江水里。
常赢疯了一般喊人,喊亲卫找绳索、找铁爪、找一切可以救援的东西,疯了般大喊,调所有亲卫,让县丞调所有兵卒来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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