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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她,慢慢泛红的眼睛里竟漫起一层潮气。
他可以为她逼宫天使、压上虎符、又战战兢兢守她一宿,却无法容忍她如此轻飘飘将之划归为一场交易般的“索取”。
可他也知,她眼下的状态,怕是仍带着些强撑的试探,和不知如何自处的混乱,他狠不下心与她掰扯这些。
南初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纵是被卫挚以他母亲遗物折辱,也不曾见他……哭。
确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见他要起身下榻,她突然朝他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扯他的力道并不大,却仍是让他动作一顿,他回身看她,便见她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望着他,似是又要哭。
他忍着胸中复杂冲击,深吸口气,放软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没有怪你。我抱你睡……也没有旁的心思,怕你冷,噩梦连连……”
顿了顿,又道:“你再躺会儿,我让人煎药和送饭。”
南初松了手。
萧翀下榻,找了身干净外袍换好,又拾起昨夜南初换下来的衣物,手在那件湿过的小衣上顿了下,终于也拾了起来。
“那……”南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
她的大件衣物,以往都由他的亲卫和他的衣物一起送去洗衣院,而贴身小衣具是她关起门来亲手洗。可眼下……它被他拾在手中,这让她窘迫不已。
萧翀晓得她这等贵女,以往的贴身衣物当是由婢子在屏风后用香汤熏洗。自她被囚后,这等细节他从未想过,想来不过是她自行处理,眼下却觉有些“麻烦”。
可他也非拘泥琐节之人,轻叹道:“脱过、摸过,也不差再洗一次。”
南初竟接不上话,眼睁睁看着他将衣物抱了出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帘布之外,她才闭了眼,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酸涩之语:“冤孽……”
她在他这里,实在已无任何私密可言。这让她绝望,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解脱。
萧翀将大件衣物置于脏衣篓中。之后取了水盆,将那薄薄一片布料投进水里,他看着那藕色软缎被一点点浸湿,呆了一瞬,之后伸出手去,握住。
他幼时尊贵,万事不需自己动手。少时从军,日常起居皆糙得很,更是不善这等活计。尤其掌中物事纤薄柔滑,与他日常所用截然不同,又思及它的用途,手上便不免迟缓,那般小心翼翼的动作,不似洗衣,更似捧了满手刺,轻不得重不得。
常赢来回话时,便是瞧见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萧翀听闻动静回头,便见忠诚护卫垂首挠头,眼神刻意飘在别处,嘴角的笑却已是压不住。
萧翀丢下手中东西,把湿哒哒的手往一旁布巾上蹭了两下,朝常赢道:“说。”
常赢敛了笑,正色道:“主上,昨夜南府的事属下已处理完毕。天使及其禁卫已悉数送回流云阁,孙公公将白先生等人安置在了静观堂旁边的院子里,由他带来的护卫看守。那几箱东西,孙公公让当场封箱,搬进了他自己房里。”
萧翀道:“孙公公封箱前,可有打开看过?”
“不曾。”常赢答得斩钉截铁,“那几口箱子,当场用了监军和天使两道封,孙公公称他不会开箱,如有人想开,需各方都在场。”
萧翀漠然不语。
他总觉,那箱子里,当不止有魏荣从栖霞庄刨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以魏荣的阴险,以及与天使勾连的举动,应不止于仅用已有的“罪证”,当有更“要命”的东西。只是在他蛮横的兵戈相向之下,那些危险之物,尚未及展开罢了。
他又思及魏荣对孙公公亦多有不满,若那箱子中,还有或明或暗指向监军渎职的东西,亦或是超出监军权限之物,孙守成扣下这等东西,则无异于玩火自焚。可这等风险,他能想到,孙守城那般人物,自然也能想到。可他依然这么做了。他不免感叹,在这栾城乱局之下,又有谁是一点风险不担的清白身呢?
他隔门望向一墙之隔的静观堂方向,想着昨日的一场大风波,看似平静了,实则仍暗流涌动,在凝聚新的风暴。
萧翀收回视线,眼中已恢复惯常的沉稳谋算,问道:“我此前让你寻处公宅,用于安置匠户,如何了?”
常赢先是一怔,未料主上突然要,随即道:“已有三处备选,稍后我将详细文卷送来。”
萧翀“嗯”了一声,又似想到什么:“对南府,孙公公和侯爷可有安排?”
常赢摇头:“没有,大约是觉得它在西渚旧民中属实敏感,双方都未做安排,孙公公嘱咐,对外也只说是去祭拜。”
顿了顿又补充:“末将离开前,已将南府彻底收拾打扫过了。”
“知道了,得空准备些香烛纸钱吧。”萧翀语调发沉,又补充道,“私下办。”
常赢余光瞄了眼角落里的水盆,颔首道:“是,属下明白。”
“还有……”他想着或许该给她备一套“体面”些的衣裳。可话一出口,眼前闪过她半昏半醒间,他替她更换中衣、小衣,指尖无意识擦过的轮廓,乃至温泉那夜,实打实丈量过的温软,她的尺寸……他这小护卫可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赶紧走完栾城局,想让他俩甜一甜,我是个写甜欲文的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哎,好几次想开新文缓缓,不过是真没存稿了,滚去码字~
第64章
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无论何时,不虐匠,不杀匠,会保他们安稳。
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抢回一线生机。
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
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首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
有一个瞬间,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
那是她从小到大,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
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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