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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不理他的奚落,耐着性子道:“我知这有些为难你,可非常之时,当变通行事,不若你与上官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基层小吏怕担责她能理解,也相信真心为栾城复兴打算的上官,必有周全之道。
“倒不必如此麻烦。”那粮官食指往户簿上重重一叩,不屑道:“你看看这些,这有田有契的都未发完,咱们哪有时间管那些流民!”
“我不是流民!我确是本地人,只是因为……”
山棠急急辩白,话未讲完便听那粮官喝道:“你无产无田无契,与流民何异?倘若真与了你,栾城怕要遭流民冲击!再若闹事,就地羁押!”
一句话怼得山棠再不敢言,委屈、恐惧齐齐袭来,她眼里冒了泪花。
南初视线在那户簿上停了几息,之后又转向那粮官。她被他迂腐僵化的态度怄到,不自觉便拔高了嗓音:“她只是求一条生路,怎是闹事?你又有何权力羁押良民?”
这声音终于惊动萧翀,他侧目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行来,身旁的监粮官也立即跟上。未至跟前,便听那监粮官喝道:“怎么回事?”
放粮官立即起身道:“回大人,一个无田无契之人硬要讨粮,下官正在驱逐以维持秩序,而这位天工司匠吏,逼迫下官徇私破例,纠缠不休……”
“并非如此!”南初沉声打断,她望向萧翀,正色道:“督帅,如今栾城百废待兴,官册上的田亩损毁近半。若死守旧律,只给有契之户发种,则万亩良田将持续荒芜,税源从何而来?民心如何安定?”
萧翀未及回应,那粮官已先抢白道:“你既非粮官,亦不掌户籍,怎知田亩毁半?休要淆乱视听……”
“你怎知我不掌户籍?”
南初寸步不让,实则此次参与重建,她已从萧翀给她的文卷中,大体掌握了战后户籍情况。可此时倒不宜亮明这些,她只一指他案头的户簿,“是你方才指与我看的,按此页所载,十七户中有九户‘现有田地’不足‘原有田地’三成。若此卷为真,则栾城可耕之地近半皆毁。敢问大人,是这本户簿欺上瞒下,还是栾城田亩确实荒废至此?”
此言一出,那粮官和监粮官具是一愣,未料这小匠吏心思敏慧至此。
南初并不理会二人的诧异,继续朝萧翀道:“督帅,如山棠这等农户,虽已无田无契,不得已自发开荒,于法不合,却是于情可悯,于利可图。眼下是非常之时,不若顺势而为,将他们开垦的荒地登记造册,承认其地权。如此,则无产者安居,荒地复耕,官仓得粟,多方有益,还请督帅三思。”
萧翀未置可否,只转向监粮官道:“周大人以为呢?”
那监粮官本是前朝仓曹参军,年逾四旬,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闻言稳稳道:“萧帅明鉴,田契户籍,乃立国之基。今日若为一人破例,来日万千流民借此冲击官仓,下官……该如何守护这秩序啊?”
周尚瞥了眼南初,回望萧翀时目光幽深,语气却多了丝锋芒:“这户律运行六十载,自有其章法得益,下官认为,不可因一人而废此法度。”
此言一出,气氛凝滞。
周尚搬出来西渚旧律,萧翀没作声,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南初。
南初明白,这男人刻意不作表态,是要她自己应对。
“周大人,”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这户律自有其得益不假,然法度需合乎时政。眼下民生凋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周尚压根不想听她一介无干小吏多说,侧头打断道:“民生凋敝更不可妄为,惹出祸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南初亦被他这高傲姿态彻底激到,反唇相讥道:“民以食为天,食不果腹,空谈秩序才是惹祸之源!敢问周大人,你口中的西渚户律,可能让地里长出活命的粮食?”
想到民生之难皆因身旁之人而起,他却作壁上观,南初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她忿恨地瞥了萧翀一眼,转向周尚的言辞愈发锋利:“这旧律,既挡不住破国的刀兵,亦救不了饿殍的性命!督帅大人既求一方安稳,周大人若还抱守前朝废律,就不怕辜负上命又贻误民生?”
萧翀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他不帮她,她倒是学会了拉他“下水”。
可显然对面的“官油子”更为老辣,周尚立即推回来反杀:“正是因为体察督帅大人安民之心,本官才要慎之又慎。你一介匠吏,于赈济之事所知寥寥,何敢在督帅跟前指手画脚?”
她还是太嫩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倔强地挺立着,与那些油滑的胥吏抗衡,萧翀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在军中,一无所有、仅凭一口气和一条命去挣前程的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身在谷底,却不肯低头。
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怜惜的守护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悄然漫过心尖。
他终于朝前半步,打断争执:“陛下授我安抚之职,栾城安定便是头等大事。周大人所言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他话锋一转,“然,本帅不管什么新律旧律,能解栾城之局的,便是好律。”
南初听了那句“无规矩不成方圆”,还以为他要帮周尚讲话,待听了后半句,心下才稍稍放宽。见他停顿,她立即接口道:“督帅既如此说,与其令无田无契者自生自灭流于隐患,倒不如为审查无害者重立新契,让他们回归土地,民有所依,方为安定之本。”
萧翀听完看向周尚:“本帅觉得,程书办所言亦不无道理。只是周大人及相关同僚的活计要更多了。”
周尚默然一息,心思飞转。他已窥见萧翀的倾向,当即拱手道:“这具是下官的本分,自当竭力办妥。”
“好。”萧翀满意道,“周大人体恤圣意,这番爱民之心可堪表率。哦,你亦无需担心存粮不足,本帅告诉你,新一批粟米已在路上了,约莫半月即至,你安心办差便是。”
他说完又转向领粮的农户,提高嗓音道:“即日起,能垦荒、愿耕种者,所垦之地即为新契!”
队伍里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战乱中不乏如山棠一般,遭趁火打劫而失去田产者,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又惹来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比先前活跃了不少。
萧翀却在一片喧闹中,侧首看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此事既由你提及,便由你与周大人协力,一月之内,厘清所有垦荒田亩,造册呈报。”
南初与周尚心头同时紧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复杂之色。
南初晓得,这是萧翀对她的试炼,亦是更加深重的将她与他绑定。而她要面对的,无疑是更棘手的关系和局面。
而周尚虽不知眼前女官底细,可多年浸润官场,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位“书办”在督军眼里的不同寻常。要与这般角色共事,周尚实不轻松。
纷纷攘攘中,几个领到粮种的农户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南初。
“你瞧那位女官人,像不像……”
“南府舍粥的那位?”
“嘘……”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开。那些粮官曹吏、懵懂百姓,乃至萧翀带来的几位梁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南初。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她本就不甚牢固的伪装,在光天化日之下,芸芸民众之前,愈发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南初:给你打工可太累了,这么会又多个活
萧·画饼大师·翀:不白累,经验值点够,还有……别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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