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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杨幼芽自长到现在,虽说有先天心脏病,但仔细从有记忆算来,总共也只生了两次大病。
&esp;&esp;一次就是少时更换心脏供体,第二次是二十岁那年,叛逆期迟来,梗着脖子和华丁香吵架,没吵赢,挨了打,还把自己气的心脏病复发。
&esp;&esp;那次最重,医院下了几轮病危通知书,最后有惊无险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说是杨幼芽命大,十分侥幸。
&esp;&esp;她醒来之后,诸事如常,没死,没被赶出去,没挨骂,没挨冷刀子,搬出icu之后住的病房也是顶配单间,华丁香来过几次,仍如慈母般温言关心,那时她裹着薄薄的毯子,偏头看着窗边的百合花静静立在夏初的阳光中,只觉得没意思极了。
&esp;&esp;华丁香走了,有个她更不想见到的人来到她身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提到她肩膀上,温柔的问她:“今天还难受吗?想吃什么?”
&esp;&esp;经此一遭,杨幼芽萎靡不振,四肢疲软,虚弱的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每一下搏动,对杨幼芽而言,不过是生命的倒计时,她深知,短则几个月,长则两三年,这颗心脏又会衰竭停止。
&esp;&esp;她这次深受打击,轻而易举破罐子破摔,觉得死了倒是干净利落,于是反而满不在乎,坦然接受现实。
&esp;&esp;她病成这样,路星枝也像是陪她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esp;&esp;他瘦了一圈,清瘦挺拔,眼窝微深,指骨突出,却一刻也不离开她,无论做什么都亦步亦随,也再不在华丁香面前遮掩,晚上就蜷缩着睡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肯走。
&esp;&esp;杨幼芽觉轻,翻个身路星枝就能惊醒,一惊一乍的赤着脚跑到她床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喝水,还是做噩梦了,又或者是想上厕所了。
&esp;&esp;白天,路星枝还是一副仍她打骂看尽脸色也巍然不动,从容忍受,一派委曲求全,好似折了他高贵挺直的脊骨。
&esp;&esp;他这时已经开始出名了,是华丁香手上的活招牌,艺术家惊才绝艳者都成名尚早,红气养人,养出他一身好皮囊勾魂摄魄,华丁香又好营销,保持神秘感吊足胃口,反而令路星枝更受欢迎。
&esp;&esp;他这样做小伏低,温柔哄劝,谁都会软了心的。
&esp;&esp;但杨幼芽是偏轨道的冷心肠,她连吵都不和路星枝吵,对他用了最糟糕的冷暴力,当他是个空气,连个眼神也不给,路星枝全都笑纳。
&esp;&esp;他越是这样,杨幼芽越不理他,她不提,路星枝也和哑巴了一样,杨幼芽瞪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嘴巴不是嘴巴,舌头不是舌头。
&esp;&esp;她决定好怎么也不会理路星枝,只是夜里难眠,接连几天都梦见了以前的事。
&esp;&esp;迄今为止,她的人生有三分之二都与路星枝度过,就算在梦里,那人也阴魂不散,她们回到乡下那间老房子里,那时节她们年纪尚小,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周遭安静沉默,黑夜就像蛰伏的野兽,杨幼芽时常感到害怕,路星枝就牵着她的手,死死牵着,像是也不能离开她。
&esp;&esp;后来,梦见路星枝说饿了,她们就摸黑跑到地里偷菜,被人发现,那些人凶神恶煞,拿着棒槌钉耙追着她们打,路星枝抓着她的手往前跑,她还能感受到风声呼啸,心跳如擂鼓。
&esp;&esp;跑着跑着,她们面前出现一片树林,穿过浓密的灌木丛,脚下草地湿润,土地塌陷,杨幼芽抬头,看见一轮月亮,安静悬挂在空中。
&esp;&esp;脚步没有停下,从脚踝处开始蔓延出冰冷的水,杨幼芽打了个冷颤,才把眼神从月亮上挪开,发现灌木丛后是一片沼泽地,生长茂密的芦苇、苔草和金钱草在水中探出头,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鼻翼间萦绕湿润微腐的潮气。
&esp;&esp;月光如此明亮皎洁,照的灌木光影婆娑,隐约窥见的水光浓如绸缎乌黑,一步一步踏入沼泽中,不知道谁先提议,她们在沼泽里躺下来,感受到泥混着水渐渐挤压着四肢,却那么温暖、舒适,好似从来没有如此熨帖舒畅,杨幼芽就这么凝望着那轮沉默的月亮。
&esp;&esp;她突然问:“喂,你是谁?”
&esp;&esp;他声音温柔:“我是路星枝啊。”
&esp;&esp;原来是路星枝啊,她恍然,又撇嘴:“我讨厌路星枝。”
&esp;&esp;他问:“为什么讨厌路星枝。”
&esp;&esp;杨幼芽想了想,真的开始数落:“好不容易考上最好的大学,又是去帝都学的是美术,离海城这么远,我以为可以和星枝过几年安静日子,但妈妈比起喜欢我更喜欢他,常常带着星枝到处飞,他不能陪我,还有了自己的朋友。”
&esp;&esp;“我不喜欢星枝那些朋友……虽然他们可能也是好人,但星枝把我一个人留在大学里,我很害怕,我没和他说过,我害怕和他分开。”
&esp;&esp;“我们已经长大,我觉得这样太丢人了。”
&esp;&esp;杨幼芽伸出手,试图去摸那月光。
&esp;&esp;“妈妈说,星枝长得比我好,比我聪明,比我会来事,画画也不输,在这一行有天生的优势,我身体差,不够聪明,不会去应酬摆笑脸,画得好也是侥幸,总之怎么也比不上星枝,我其实知道,我永远只是她的备选方案。”
&esp;&esp;杨幼芽觉得累了,沼泽地湿润如泥潭,一点一点蚕食她的身躯和意识,她看着月亮呆呆出神,突然问:“你想和我一起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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