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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问他:“他千挑万选留给你的,你舍得?”
顾倾看着箱子,低声说:“他在前线打仗,我想让他能够每天都吃饱穿暖。”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舍得的,都留着了。”
景华便也不与他客气:“那我就谢你们两个了。”
顾倾脸红了一红,把身上的信拿给景华,一封是秦王的,一封是简策的。
景华先拆了阿与的信,寥寥几行字,看罢他喜笑颜开:“阿与说,松裴手里有粮愿意卖给他,约他在九落谷见面会谈。”他算着时辰:“这信至少得三五日才能送到,算来,他们两个快在九落谷碰面了。”
顾倾也替他高兴,又不解地问:“吴国既有粮,殿下有为何要大费周章的从漠州互市上买呢?”
景华眼里笑意粼粼,手指摩挲着信纸,那纸页底下是用笔勾画的一只游曳的鱼儿,这是他们两个的往事,那年阿与在空音阁与他饮酒观鱼,和着奇妙的空音为他吹埙表明心迹,可惜那时候景华不知他的心意和情愫,只顾着看鱼和听曲了。
景华抚过弧线,碰触着阿与缠绵缱绻的情趣,折好贴身放起来。
拿起简策的信时解答了顾倾的疑惑:“吴国要供应帝都和江南的粮食,入冬前,松裴已用五成的价卖过阿与一批粮,江南虽然富庶,却也养不起全天下的人。大势未定,往后用粮的地方还很多,江南粮仓是最后的守备,自是能省则省。再说,松裴管辖江南,他有自己的账目,总也不能强硬地跟他要。”
“正巧,我让人在漠州互市打听买粮时,西域出面示好,说愿意和我做这门生意。所谓近攻远交,西域想借此冰释前嫌,给的粮食价格合理,又可解我之需,我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话间,他已展开了信纸,他用拇指把折痕碾平:“如果没有意外,这批粮食分发下去,足够支撑到开春耕种了。松裴是个会盘算的人,他既在这时候愿意和阿与做买卖,便是还有能够给出的余粮,也是他出手相援的一点心意……”
景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的目光也忽然停在一行字上,怔了片刻,他惊慌的目光上移,看回刚刚扫视过去的上一行字,把那黑色的字符念出来:“经查,傅轶当日秘携神像,自旧燕灵镬谷入长安…”
旧燕,秦淮,吴国……
惧骇电袭,景华仓惶地掏出庄与的信,手指颤抖着把信掉了,慌乱中碰倒了灯盏,屋里遽然沉黑!
景华浑身僵冷,他在黑暗里看不见,也找不到阿与的信了……
第262章镜影
庄与进屋后闻到一股香甜。
随在他身后的灯盏分游列而入,将昏暗屋堂间照的明亮。
松裴卧在金玉榻上,听得动静这才起身相迎:“等得久了,小眠了片刻,实在失礼,秦王陛下可莫要见怪!”说话间他走到庄与跟前来,紫衣玉带,锦光粼粼,因为方卧睡而起,发髻微乱,衣领有些松散,颈下露出的肌肤莹莹发白。
庄与眸光回避,笑道:“夜这般深了,还打扰你安寝,是我冒犯了。”
松裴靠近,那股腻甜的香味愈发浓郁,犹如绵软的潮雾,密密绵绵的侵袭,又似轻盈的香风,缈缈蔼蔼的沉浮,仿佛置人于温香软玉之中,令人神思轻松舒缓。
庄与没有看见他环佩之间有香囊悬挂,便好奇地问他这香由何而来,松裴闻言道:“是浸在衣裳上的香。”他没有多说,引着秦王入座。
这里是吴王于九落谷的一处小筑,布置一如吴王的喜好,格外精致讲究,琉璃灯火通明,兰花蕙草灵秀,四周放置着几面玉屏镜,折映着灯影,愈发让这里流光溢彩,珠玉璀璨,如梦似幻。
这时,房间一侧的玉屏开合,从里间走出一人来,红服明艳,绕过锦纱瓶架过来,跪地向吴王和秦王行礼,正是吴王提拔上来的新丞相,公仪修。
公仪修原是跟着卿浔在丞相府做事,在他被吴王提拔前,景华和庄与都很少在意他的名字,后来卿浔“引咎自戕”后,吴国丞相之位便一直空悬。景华有意提拔了他当初安置在吴王身边的人鱼晦为代丞相,代领吴国丞相事宜。
鱼晦日渐势重,为相指日可待。公仪修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拔尖而出,受吴王赏识,一路高升,很得吴王重用信任。
松裴从楚国回去之后,力排众议,将公仪修正式擢升为相。
公仪修为相后,鱼晦被擢拔为御史,在朝堂上与公仪修有过短暂的权利交锋。鱼晦上谏,言指公仪修秽乱朝政,被松裴以“诬告”之罪罚贬为御丞,不久又被贬为御阁内史,调往书库撰写吴史,不成书不得出,自此吴国再无人可与公仪修抗衡。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
当初公仪修初露锋芒时,景华便直觉这人没有那么简单,私下里查过这人,没查出什么东西来,他身世干净,履历清白,可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样,才越叫人不敢放心。后来松裴对他愈发爱惜倚重,景华更觉怪异,松裴对公仪修的宠幸实在有违他这个人的习性。
松裴幼时正逢江南藩国混战,吴国亦争权夺位内乱不休,他是从尔虞我诈的厮杀里长大的,后得太子暗中扶持,他从这场乱战里搏杀而出,统一江南,兴复吴室。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格外懂得隐忍,他直觉敏锐,擅长冒险,善于用人,却也从不轻信,他爱精靡,却也最是居安思危,他是个十分善于表面功夫的人,他的算计和狠戾都蛰伏在他的笑面底下。即便卿浔,也有他的耳目监察。
景华与他交道多年,还在时时摸捏他的脾性,对付他的心思,他不信公仪修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能如此让松裴这么枉顾一切的宠信。
从提拔公仪修到贬禁鱼晦,从制衡朝臣到铲除异己,吴王真的会为了一介宠臣不惜引起景华的忌惮吗,还是松裴本身,就已经另有心思?倘若松裴果真已生有异心,那这“异心”是源于佞臣作乱,还是松裴自己和太子离心?
江南是战略要地,是天下粮仓,景华此时的猜忌和试探,无异于在离间他与吴王的关系,焉知不是小人之计。
景华有意赴吴国与之见面交谈,可是后来他分身乏术,便把这事暂且搁置了。前往长安前,他亲笔修书松裴,提点松裴切莫为一时之蔽而失德负功。数日后,松裴便主动为秦贡献粮草,倒像是一封无言的回信,景华漫喜,为庄与高兴,更是在为松裴高兴。
庄与来九落谷,是为粮,也是为见松裴。
遇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吴国新相,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华服着身,宝饰妆点,和吴王的穿着喜好不相上下。他面若冠玉,眉眼要比常人更为深邃些,瞳孔漆沉,眼神却很亮,犹如光下明镜,坚硬平滑,白光凌厉。
这双眼睛与他周身气质很是割裂,让庄与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
公仪修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行礼,他起身抬眸时,庄与乍然惊觉,他眉眼之间和晏非倒有几分相似,那是南越人特有的深邃浓郁。
便随口问他:“公仪丞相是南越人吗?”
公仪修闻言微愕,随即道:“臣祖上曾与南郑女子结亲,到臣已是三世之后了,不想秦王陛下目光这般犀利,竟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庄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景华曾和他说过,骨相难变,皮相易变,江南的烟雨温润和他的书卷气质抹平了他眉眼间的那股锋利。
松裴已坐回了榻上,他信手拿起件儿玩物,是一只缀着紫玉坠子的竹笛,他随意地把玩在指间,跟庄与说:“你坐,别理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公仪修一眼,略含讥讽道:“让你出来现眼了么?”
庄与落座时听到这话,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隐隐觉出这二人之间的争锋,这君臣二人,似乎并没有传闻说的那样和睦啊。
公仪修从侍女盘中端起茶盏,亲自为庄与亲自奉上,又走上玉阶呈给松裴:“吴国粮仓账目是臣近来理的,王上要与秦王陛下谈生意,没臣在怎么行呢。”
松裴侧撑着手臂,另一只手玩转着竹笛,他瞧着人,迷着狐狸眼一笑,似杀意薄击,又似风流无度,朝公仪修幽幽道:“滚。”
庄与饮茶不观不语,片刻,公仪修将茶盏搁下,耐心谦和:“臣在外恭侍。”他朝吴王行礼,又向秦王行礼,依言往外退去,步伐不疾不徐,袖风晃动灯烛,如石击水,风起波,四面的明镜人烛相映,屋子里霎时光影靡回。
庄与顿生不安,他望着公仪修退出殿门,在靡晃的乱光里后脊发寒,心里也不由得生出股警惕。
“秦王陛下,”松裴唤回庄与的出神,将竹笛摆弄着一晃,玉坠在灯下光华流转,他道:“蠢笨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怎么讨主子的欢心,秦王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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