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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忽然间,赤权察觉到空气流动,瞬息间神情警觉,做出了要随时拔刀护驾的姿态。
折风已在察觉生人气息时便护在庄与身前,麒尘向他微笑致意,折风没有让开,麒尘也不在意,错过他的面,向庄与行礼:“秦王陛下,别来无恙,我家主人对您甚是挂念呢。”
秦王望他不语,麒尘笑眼依旧:“我家主人说,上回秦王来漠州,他未能尽地主之谊,令他万分遗憾,听闻秦王再至漠州,我家主人喜不自胜,特让奴才来请秦王前往穹银金宫做客,美酒佳肴已备,还望秦王莫要推辞。”
庄与仰面,望着夜幕上万千的灯盏,莹润的光辉流转在他的面容上,消匿在他冰冷的眼底,他笑道:“好啊。”
第218章巫医
金宫坐落在漠州边境上,依靠着一弯月牙湖而生,这里常年风沙肆虐,所以这座宫城的一半建造在地上,一半建造在地下。地下的宫殿比地上的更加金碧辉煌,拱形甬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宫室,这里不受黄沙风月的侵袭,这里冬暖夏凉,这里的玉石珠宝装点无数,这里的琉璃灯火昼夜不息。
赫连彧走到主殿前,轻轻地推开了殿门,这里沉睡着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珍爱珠宝玉石,从前便十分喜欢收集各种亮晶晶的明珠玉器装饰自己的宫室,在他沉睡之后,赫连彧为他收集了更多的奇珍异宝放在他的房中,这宫室的无一处不用光华璀璨的金石玉璧铺就,无一角不用流光溢彩的明珠宝石装点,金君沉睡在这贝阙珠宫里,安详,平静,已经两年了。
蒙着面纱的侍女在赫连彧进来时仍在自如有素的忙碌着,她们目不能明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除了碰触她们手背时发出的敲击指令,她们几乎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她们就像这房间中堆砌的静默的珠宝,不知朝暮的游走在这四方的宫室,不同的是,她们会变老,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宫里。
赫连彧冷峻的面孔在流转的华光里露出温柔,他蓝色的瞳眸在琳琅珠宝间不再显得有多另类。他坐在榻侧,瞧着安睡在榻上的父亲,小心的为他擦拭双手和面颊,整理他的鬓发和胡须。
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他带着兜帽,脸上缠着面具,露出的一双碧绿的眼睛比翡翠还要通透,却有股自然而然的邪气,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态轻松地倚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赫连彧。
沉睡在榻上的人只有起伏的呼吸,他的面色几乎看不出生人的血色活气,两年来,也从未动过眼珠或者手指,但赫连彧对他的侍奉从未有过怠慢,他要他的父亲在醒来时,和从前一样的容光焕发。
赫连彧洗干净了手,走到了外间,椅子上的人起身,跟他到外间,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恭敬:“臣听说了阙楼上发生的事情,真是好惊心动魄,世子可安好?是否需要臣为您诊脉瞧一瞧?”
他伸手要去摸赫连彧的脉,被赫连彧挡开,“不必劳烦,巫医大人能好好照顾我父亲就够了。”
“自然,”他收回手,隐在黑袍下:“有金君这口气在,您这世子之位,就能坐的名正言顺。”
“你说过他会醒来,”赫连彧看向他,目光压迫,“两年了,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来?”
“世子不要心急,”巫医安抚他:“我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便告诉了世子,君上是寿终正寝,是阎王要他的命,臣是从小鬼手里为君上夺下一口气来,臣能做的,就是保住君上这口气,让他在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身体无虞,直到他醒来的那天。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要看君上的气数,臣不敢妄言。”
赫连彧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他兜帽阴影下那双绿色的眼睛,他终日里缠着黑色的面具,脖颈和双手也都缠着黑布,赫连彧不知道他的面容,甚至不清楚他的来历姓名,但他明白,从两年前让他走近这间宫室,让他留住父亲那口气的时候起,他就再也没有了不信任眼前人的退路。
就只是因为一双蓝色的眼睛,他从小受尽多少的冷眼,比别人付出多少的辛苦,他想读书,想练武,他不能在父亲和老师跟前失掉礼教和喜爱,所以不管受到怎样的苛责斥骂他都不驳一句,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出挑,他还要和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门混在一起,和他们赌钱玩乐醉生梦死。他每一日都过得小心翼翼,抬眼时尽是可以任意取笑贱骂他却得罪不起的纨绔贵子,他从通事起,便把这张笑脸面具焊在了脸上,他步步为营,走到如今,却也只剩下这个人还留在他身边。
“世子,眼下,我们要为自己着想,”赫连彧都思绪被拉回来,巫医循循善诱:“我们仅仅是眼睛和别人不一样,景华就把我们当杂碎,却把一个妖畜生的怪物当宝贝,这公平吗?合理吗?”碧瞳的男人盯着赫连彧蓝色的眼睛,像是翡翠磕在晶石上,“这样的人,凭什么能万人之上?”
“所以,”赫连彧看他,“你们就打算推一个傀儡上去做皇帝?秦王可不是那么容易任人摆布的。”
黑袍巫医闷闷地低笑:“世子殿下,能让人听话的方式有很多种,何况他血脉里就流淌着傀儡的引子,他就是个怪物,你很快就会看见他变成怪物的样子,他终将会是一个受人操控的怪物。”
赫连彧坐进椅子里,他撑着眉头,遮去眼前缭眼的珠光玉影,闭目沉思着,把眉心处揉的泛红。
巫医在他一侧坐下,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搁在他跟前,拿过手炉在怀中揣着,他到这里来,总是怕冷的很,他摸着手炉上莹润的红色宝石,说道:“世子何须忧愁,西域三十六部族都在我们这边,即便他们临阵退缩不肯出兵,我们也把着互市,起码不必为粮草费心。这几年漠州连年征战,各国的粮仓早就空了,太子让深沉安堵着漠州的关门,早就切断了粮食的贸易,行走的都是瓷器、丝绸、茶叶这些能换钱的东西。今年入冬几场风雪,埋了多少饿死鬼,靖阳没粮草,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倒是明白的很,”赫连彧道:“我对顾倾拔了刀,就是彻底撕破了脸,我垄断互市,勾结西域三十六部族,太子不会让这场战争拖过这个冬天,我动了秦王,他马上就会让陈王的军队杀过来。”
“世子你怕了吗?”他身体前倾,像是欣赏精美的宝石一样肆无忌惮的端详着赫连彧的面容,眸光在他侧颜轮廓上细细描绘,“世子单枪匹马游走于西域三十六部族说服他们时是何等英勇,您带领金刀会在大漠上金戈铁马时又是何等威风,这些年您忍辱负重,怎么现在万事俱备,您是怯了吗?”
“我有什么好怯的,活着,这里是我的宫室,死了,这里就是我的墓穴。”赫连彧忽的转过脸来,冷冷的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太过低估太子的实力。”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面具底下笑起来,“太子殿下,恐怕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巫医起身,他走到殿厅中间的一方鱼池边,这鱼池里是几尾栩栩如生的琥珀金鱼,水下铺着不见底的珍珠和砗磲,装饰着朱色珊瑚和翡翠水草,巫医拿过边儿上的鱼食玉碟,捻了圆润的珍珠丢进鱼池,圆珠入水,水波荡漾,在灯下流转出万千光彩,那鱼儿仿佛活的一样,在奇光异彩里游曳起来。
“别瞧着他现在风光,不过如这幻影,迷惑人眼罢了。”他将满碟的珍珠倾倒入水,激起的千层水波将水中光彩搅弄得破碎迷离,“他这些年弄权四方,早已经惹得天子不快,有哪个老子愿意自己的儿子骑在头上呢?何况天子盛年未却,他又如何能甘心看着天下人奉自己的儿子为主?这次东宫事变,明面上是因为秦王,可往深了想,焉知他不是忌惮太子秦王联手,怕他天子之位不久矣?”
鱼池余波微荡,晶光闪烁,他回过身来,碧绿的瞳眸隔着明光瞧住蓝色的眼睛:“你看,盛权之下,就连血脉亲情都如此脆弱不堪,爱情又能经得起多少考验?太子身后已经是危机四伏,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送他的爱人,秦王陛下,去做那个把他踩在脚下的神灵,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赫连彧听得胆寒,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池,回忆起金色夕阳下的月牙湖和大漠,他的父亲带着他狩猎大漠里的狼,在傍晚的时候回来,在月牙湖边饮马,金色的夕阳照在湖面上,像是倒了一池子的金珍珠,父亲为他打下大狼而高兴,在金光里把他举过头顶,骄傲地说他“是一个英勇的好孩子”!
“人情真的不可信吗?”赫连彧看着他:“还是说,是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懂?”
“是吗?”巫医在面具下低低地笑了几声,他靠近赫连彧,瞧着他:“我是不懂,不如世子教教我?”
回应他的是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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