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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圣上对永宁县主大加赏赐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这日众妃嫔到昭阳殿给江淑妃请安时,就都说起了此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无非是讥讽薛芍音颇有手段,才回来几天,就惹得陛下似乎另眼相看。
又自然没能嘲讽多久,就又受到了江淑妃的轻斥,“当年山河动乱时,永宁县主是为国远嫁牺牲,如今她人回来,被加恩厚赏,是理所应当,此乃陛下之圣明皇恩,你们不可在此胡说。”
江淑妃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虽尚居妃位,行事已处处有国母之风。她甚少直接用宫规惩人,但在御下时,所说的话,总是能用各种道义礼法,将人压得无可辩驳。
在江淑妃的大道理下,众妃嫔被斥责了,也只能诺诺称是,并且还要一同起身福一福,多谢淑妃娘娘教导。
但总被这么压着,妃嫔中总有几个不服的。
就如宜妃韦氏,她乃齐国公之女,出身高贵,却因圣上独宠表妹江凝烟,从进东宫起,就总被江凝烟压上一头,几年下来,早就心中积怨甚重。
就在这时,在多谢了淑妃娘娘教导后,宜妃韦锦姝手捧着香茶,笑盈盈地对江凝烟道:“淑妃姐姐别动气,姐妹们比不得您独占圣宠,无需拈风吃醋,也什么都不怕,见着可能有人要勾引陛下,就容易着急,容易乱说话。”
说着,韦锦姝又叹了一声,“其实淑妃姐姐训教的话,在座姐妹又有哪个不懂呢,只是平日心里都太苦了,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韦锦姝将茶杯搁在一边几上,起身就朝江凝烟恭敬一福,言辞恳切地道:“这几年来,后宫中的姐妹们,都着实太寂寞了些。我们知道姐姐您在陛下心中独一无二,也不敢奢求分宠,只求姐姐偶尔从指缝里漏出点圣宠,一个月里分那么两三日给姐妹们,就当是疼我们这些可怜人了。”
“且妹妹今日有此一请,也不单是为了后宫的姐妹们,更是为了陛下。淑妃姐姐这几年独占圣宠,却未能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是否该将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机会,分些给旁人呢?陛下登基几年都未有子,定心中也为此事十分焦灼,既陛下最是宠爱淑妃姐姐,姐姐更该想法子为陛下分忧才是。”
江凝烟端坐在上首,面色仍保持着端庄和静,而心中对韦锦姝此刻的惺惺作态之举,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当年先帝在病重时,旨令太子立即婚娶,东宫因此选纳世家贵女,为下一任帝王,及早充实后宫。
还在东宫时,江凝烟与韦锦姝皆是良娣。虽在身份上她二人应平起平坐,但韦锦姝自恃家世,对待江凝烟颇为高傲。
然而今上登基后,江凝烟被封为四妃之首的淑妃,并有执掌后宫之权,而韦锦姝虽因家世高贵,也被册封为妃,身份却是从此低江凝烟一头。
遂从那时起,韦锦姝就与江凝烟不对付得很,虽平日里见面礼数不差,一口一个“淑妃姐姐”,然说话时总是绵里藏针,时不时就要讥刺一回。
就如此刻,韦锦姝就一边假装在替后宫妃嫔出头,惺惺作态地收买人心,一边又暗讥她霸占圣宠,平日里是在假扮贤良淑德,讥她空占圣宠,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江凝烟心中冷笑着,正要言语弹压韦锦姝时,韦锦姝却又一迭话,跟倒豆子似的,抢先利落地倒了出来。
“淑妃姐姐也别怪姐妹们对永宁县主多心。天底下再好吃的菜,连吃上几年也会吃腻,姐姐总这么占着陛下,让陛下以为后宫里没什么可心的人,说不准真会被永宁县主找着机会,将陛下给勾去了。永宁县主从前的名声和手段,在座的,有谁不知道呢?!”
韦锦姝笑看着江凝烟,嗓音悠悠地道:“永宁县主是出了名的‘不守礼数’,可不知道‘羞耻’二字该怎么写,可别到时候,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从永宁县主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其实韦锦姝前面那通冷嘲热讽的话,江凝烟在过去几年里已听过多次,虽然会听得心中冷笑,但不至于会为此气恨难忍,看韦锦姝惺惺作态,就如看跳梁小丑一般。
今日韦锦姝这通话,真正戳在江凝烟心中最痛处的,是她最后关于永宁县主的那几句。
成为淑妃的这几年间,江凝烟心底,一直有一个隐秘的猜测。
因为那个猜测,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宠妃,所谓的后宫之首,在背地里,常感高处不胜寒,心中惴惴难安。
江凝烟知道陛下给了薛芍音大量的赏赐,也知道在那之前,陛下还曾恩准薛芍音,进入崇庆宫探望废后薛氏。
如韦锦姝等浅薄无知之辈,只知盯着那些赏赐,一味地嚼舌根,不知比起丰厚的赏赐,真正要紧的,是陛下竟曾恩准薛芍音探望薛氏。
后者远比前者,要紧百倍千倍。
因前者还可以解释成做做样子,但后者,意味着在陛下心中,仇怨似是可以放下的。
或是说,陛下对薛芍音的感情,似是能压过他心中对薛家的仇怨……
陛下对薛芍音有感情吗?
在薛芍音和亲远嫁前,江凝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本没有疑问,她比世人更加坚信,表兄完全不喜薛芍音。
因她知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仇怨,知晓表兄的生母,是因薛氏毒害而死,知晓表兄对薛氏一族,有多痛恨。
然而从薛芍音远嫁离去起,一切都像变得不确定起来。
五年间的许多事,令江凝烟无法再肯定地认为,陛下对薛芍音毫无感情。无人知晓她心底的不安,在积年累月的忧惘中,在薛芍音竟因丧夫归来时,惶惧到了极点。
如果薛芍音生下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江凝烟竟不敢因韦锦姝的话,往下深想,略想一想,仿佛心就被狠狠揪住,漫天的惶恐如潮水要将她淹没。
但在心中越是惶恐不安时,江凝烟面上却奇异地越发沉稳镇定,仿佛有什么在支撑着她,将她一寸寸忧愁的心思,淬凝得冷硬起来。
她不会在韦锦姝等人面前,表现出丝毫惶恐忐忑,她是淑妃,是陛下的表妹,与陛下之间的联结,在这世间独一无二。
不该有人可以取代或越过她,不该有这样的存在。
江凝烟迎看着韦锦姝暗含挑衅的眼神,微笑着说道:“若真如你所说,永宁县主怀了陛下的孩子,那就将人接进宫就是。只要是陛下的孩子,谁生都是好事,万事当以陛下的子嗣为重,难道若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永宁县主所生的话,你们就可随意嘲笑轻辱我朝的皇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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