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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崖崖鱼错估了他在岸上的行动能力。
他是一条小鱼,应当摇摆着鱼尾,游弋在大海里,而不是湿漉漉地从淡水里爬出来,操纵着还不习惯的双腿,赤着脚走在碎石与树枝上,跌跌撞撞,辨不清方向。
崖崖鱼绞干海藻似的长发,又坐在溪水边,让清清的水流将细白如丝绸的双腿冲洗干净。
接触到水流,他的双腿隐隐有变回鱼尾的征兆。崖崖鱼还在逃亡中,不想搁浅在清溪里,清洗干净后就缩回了腿。
他用灵气变出一件常穿的玄色宽袍,堪堪遮蔽他少年的身躯。
但是他不喜欢穿鞋,嫌弃碍事,谢衍宠着他,就把天问阁里的每一处铺上柔软的地毯。
由于他对鞋没有穿过的概念,他变了几次,都没能变出来,只好赤着受伤的腿,足底被割出许多细小的伤口。
崖崖鱼沮丧极了,他果真是被养娇了,没有一点独自生存的能力。
但是淡水淋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蜷缩在一个被蛀空的树洞里,饿着肚子,打算等雨停。他没什么计划,只想躲过可能的抓捕,再悄悄返回江中,游回大海。
在微茫山,都是圣人给他喂食。
谢衍给他准备的,都是些灵气充溢的天材地宝。这些珍宝,放在仙门的拍卖会上,各个都是价值连城。
圣人乐意,就满世界地搜罗奇珍异宝,毫不珍惜当做糖豆子,拿来喂他的小鱼。
“好饿。”崖崖鱼是鲛人,有了人身后,他的食谱和一般修真者的区别不大,但是会尤其喜欢海里的产物。
此时蜷在山里,他只摘到几个有微薄灵气的野果和蘑菇。他洗干净后,用袖子擦擦野果,往嘴里放。
只嚼了两口,他就眼冒金星,被野果酸的掉小珍珠了。
“呜呜呜……”崖崖鱼开智不久,被这般与世隔绝地养着,心理年龄还是小孩子。
但是他很聪明懂事,知道自己没什么灵气补充,是游不到海里的。他握着一个红伞伞蘑菇,迷茫地辨认着,觉得应该能吃,就掰了一点往嘴里送。
咦咦咦,怎么有小人……
崖崖鱼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了奇幻的大海,在层叠的绿荫好似碧浪,在浪的尽头,走出一名白衣负剑的青年。
谢衍分花拂柳而来,见到玄色的衣摆藏在杂草掩映里。
他低下头,从树洞里抱出他的小鱼,看见树洞里散落着缺了一角的红蘑菇,他难得出现了无言的神情。
“我怎么看到圣人了……”崖崖鱼先是迷茫了一阵,然后恍然大悟,“我是不是吃蘑菇中毒了?”
谢衍掖了掖他的衣角,手掌心凝起灵力,帮他逼出那致幻的毒素。他轻声道:“……别崖,不要乱吃东西。”
幻觉消失了,但是圣人还在他面前。
崖崖鱼眨眼,听他唤别崖,很快又开始掉小珍珠了。
他是只记仇的鱼鱼,他还没忘记,“别崖”是别人的名字呢。
崖崖鱼好似要从青年怀里挣脱。他甚至把双腿化成鱼尾,抗拒地拍打着他的腰,一连串的小珍珠落在地上,闪闪发光的。
“不许这么叫我,我不想用别人的名字……”孩子泫然泪泣,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理谢先生了,我要回大海。”
“……”谢衍听到此言,当然明白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废尽无数心血寻找他的魂魄碎片,终于拼回来的好孩子,由于没有记忆,竟然以为自己是自己的替身。
谢衍从未与他解释过,殷别崖若是想不起来,索性就忘却那些痛苦与绝望,开开心心地活一生也好。
谢云霁只要活着,自然能保他一世无忧无虑。
却不料,这让他家的小鱼误会,开始闹离家出走了。
“并非如此,吾从未把你当替代品。”谢衍抱着软绵绵的崖崖鱼,正思索该如何解释,从何说起。
却不料,崖崖鱼发现挣脱不了,情绪萎靡着,好似绝望了。
他似乎是压抑着抽泣,声音也有些破碎:“……我不想要别人的名字,也不要取代别人的存在。我喜欢、我爱着谢先生,我是为了您才分出腿的……”
别崖那样绝望热烈地爱着他,凝聚了他破碎的魂魄,依托天地而重生鲛人崖崖鱼依然如是。
少年揪住他的衣襟,埋在他的怀里,断了线的珍珠接连落在他怀里,好似在控诉他的无情:
“您不能这样欺负一条、一条……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傻傻的为您而生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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