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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一切都往萧翀身上推,客气却坚定道:“天使见谅,实是督帅有令,不许我离开此地。还请容我禀过督帅之后,再行拜见侯爷。”
崔琰一声冷笑,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道:“此番邀您面见故人,是侯爷一番好意,此时不去,有些话,便再没机会听到了。”
南初心头猛地一沉。她从崔琰面上看不出这话是事实,还是只是威胁,开口不免带了些涩意:“你是何意?”
“魏荣将军清剿余孽,她们恰在其中。”崔琰一字字道,“处决名单已上报,只待签,只是那孩子哭得实在可怜……”
南初坐不住了。她死死盯着崔琰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出门去,高高站在阶上,俯视着下方道:“余孽?何为余孽?一个嗷嗷哭救的孩子么?你们杀个孩子,可是觉着大功一件?”
她这陡然锋利的言辞,让崔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非但没怒,反而微微歪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虚伪表情,轻声叹道:“书办严重了,是否余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审。”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威胁。
南初双目猩红,竭力压抑愤怒的情绪,晓得越是此刻越该稳住,万不可冲动坏事。
她深吸口气,稳着声线道:“你方才说是魏将军抓的?怎么此等‘功劳’,没有报到督帅这里来?还有,劳军使大人,也能‘签’处决函、插手军务了?”
崔琰见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倒是有些小瞧了,回道:“侯爷代天巡狩,有何不可为?书办还是请吧。”
南初已不耐同他拉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督帅将领,我不能出这院子。”
言罢看了眼萧翀的亲卫,那亲卫立时朝崔琰道:“督帅确有此令,天使请回吧!”
崔琰眼看这一院子人软硬不吃,还要赶人,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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