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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文院,三层正殿,六间偏殿,天凊元年所建,原是照太后萧氏与宗伯云安的吩咐,定为玮、璟、瑄三位公子的住处。
景安进宫,得先帝独宠,入住正殿长达十年之久,至阅天营破城,宫廷内乱,景安又被众人当作先帝未孕子嗣之罪魁,拉出去一顿毒打,打死了。
于是,堂高三丈的兴文院正殿,在新皇登基之日,名正言顺地成为玄乙公子住处,无人敢有半句非议。
而后,金年公公遵齐侯之命,安排宫人搬来百八十件珍贵稀奇的铜器、木器、玉器、金银,还命工匠在各处画了几百只神态不一的玄鸟,这才使殿中有了生气。
是夜,夏蝉未尽,秋叶徐落,兴文楼阁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金年公公转过门,瞥见那一袭宽大的玄色礼衣,低眉行礼。
韩水趴在栏杆上,远望皇宫三重大殿,问起先帝灵柩之事。金年微微发汗,答道:“那时,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日,什么都没有留下,大司命有言,凤凰涅槃,不留凡尘骨。”
韩水道:“公公的意思是,那棺椁里是空的?”金年噗通一声跪下:“玄乙公子,莫要再问了。”
韩水心领神会,笑了一笑:“好,我不问,可若南靖王爷问了,依公公看来,如何是好?”金年满脸的汗,伏地不语。韩水:“公公?”
金年颤声答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新政主制之人,是林左丞。”韩水赶紧扶人起来,笑道:“公公忠言,玄乙铭记在心。”
是日,秋高气爽,从阁楼远望,皇宫红墙金黄顶,临安人间烟火气,尽收眼底。
摆一局棋,独见一个人。
那人来时,手里依旧一把羽扇:“玄乙公子,这宫里规矩太多,臣觉着还是雨花阁里舒畅。”
韩水笑了笑,照旧例,拈起白子:“本公子的意思,南靖王之事,林左丞办妥当。”
林昀悠然坐下,执黑先行:“不就是担心齐侯查案太快,会得罪人么?比方说,半夜三更把大理寺卿叫起来问罪。”韩水怔了一下。
前面几子,林昀落得快,一贯是搏杀棋路:“南靖王其人,不满朝廷久已,无论是行刺皇嗣,还是大闹国丧,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韩水:“他骂过我是狗。”林昀顿了一下:“那是你的事。”韩水:“别耍赖。”林昀咬牙:“你还欠我一碗酸梅汤,常明作证。”
棋到中盘,言归正传,韩水用白子围空,行云流水:“此人豪霸一方,鱼肉百姓,必除,但国丧近在眼前,丧期绝不能见兵戈。”
林昀落子,一路撕咬,杀棋如虎:“城防有齐侯,无碍,几位大王爷的府中也皆有眼线,举不成事。待丧期一过,动手。”
二人落子干净利落,没有太多犹豫,就像谈起朝中局势,彼此熟知每一个细节,不必啰嗦。
韩水的棋风,受雨花阁与苏木坊两厢调教,喜占高处,围空不杀,柔中有刚。林昀则不同,步步阴险,咄咄逼人,落子必要见血,常常杀得人摔盘而去。
虽然风格各有千秋,但韩水的棋力素来是不如林昀,这一盘,他依旧是输。
收官时,林昀按住棋盘,漠然道:“十年前林某就说过,你这样的人,没有下场。”韩水弃去最后一颗子:“我这下场,挺好的。”
宫女连忙过来伺候,将黑白云子归回棋篓,空留一张纵横之棋盘,晾晒秋风。
林昀:“再来一盘?”
韩水笑了:“别,别,我就是想知道,你林昀究竟多聪明,十年前就算到了今日。”林昀捏着那一枚新换的扇坠,沉吟良久,道:“你当真想听?”
“一始,林某想,如若你这雨花妓子做了影卫,势必要搅得影部人心大乱,溃不成军,却没想到,你不仅驭住了影部,还和先帝诞下了龙嗣;再来,林某想,不如和你这影部总旗打好交道,收集完足够的罪证,将来一举而灭之,却没想到你又和阅天营混到了一块儿;无奈,林某只好离间你们,处心积虑,撺掇陛下和国舅爷嫁了公主,却没想到,你卖了阅天营照样还是一手遮天;于是,林某总算看明白了,要除影部,不仅要有几本血账铺路,还得动兵。”
韩水的神情,目瞪口呆。林昀笑道:“不怕玄乙笑话,这十年,林某从来没有算对过,只有一条,矢志不渝。”
韩水:“你明知齐侯心里只有我,为何还要与他联手?”林昀执扇一礼:“君不信臣,以影监之,非待臣之道。林某,对事不对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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