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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二人各怀心事。
聂汤今夜来赴约,本是为了听清羕坦白。可此情此景,他不愿像审问犯人一样煞风景,心底却一直焦灼:若清羕迟迟不开口,自己该如何自然地挑起这个话题?
聂清羕的思绪,还飘在方才哥哥反常的作秀里,不禁轻笑出声。沉浸在思索中的人自然不解,抬眸询问道:“笑什么?”
暴风雨前的幸福总是格外甘甜。只是还没等多品味这甘,涩便涌了上来——聂清羕也想到了今夜的正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聂汤不喜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好似将那个半大少年彻底掩藏起来,徒留一个懂事的躯壳。
聂清羕很珍惜这最后的平静,他想和哥哥好好过这个乞巧节。过后,他便要被送往皇宫了,不知何时才能与哥哥团聚,到时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没什么,我给哥哥准备了礼物。”聂清羕反手从身后的船舱取出了一个天灯。
“今日不是元宵,亦不是中秋,放天灯做什么?”
聂清羕将天灯摆放在自己和哥哥之间,轻柔却掷地有声地说道:“今夜乞巧,这祈愿的天灯,是清羕想送给哥哥的礼物;而知无不言,是兑现给哥哥、哥哥想要的礼物。哥哥想知道什么,且问吧。清羕绝无半句虚言。”
那是怎样澄澈的一双眼啊——像信奉着他的虔诚信徒,似乎只要主开口,信徒便会扯开胸膛,透明地展示自己的一切……
想要的和想送的……这小子……真会……
原本打好的腹稿“你明知自己是男子,为何要入宫选秀?”“宫里核验的官人都不是吃素的,你有把握瞒过去吗?明知有险偏向险行,究竟为何?”
又或者——你到底是谁?出现在童养媳市场、被我们买下,当真是意外吗?……
可真当聂清羕将这个提问的机会明晃晃摆在聂汤面前,那些腹稿却无一问得出口……聂汤踌躇了一晚、在心里天人交战,此时却被信徒的赤诚,彻底合上了那扇踌躇的门——停战了。那胡乱纷飞的思绪也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越泛越小,慢慢合拢。
乌篷船渐渐远离了岸上的喧闹,只余长蒿撑开的水波和不远处密林的虫鸣穿梭在呼吸间。
末了,聂清羕没有等到主的凌迟——
“罢了,不问了。你是大人了,有分寸,时机成熟自会开口。”
聂清羕扶着天灯的手倏然一松,他眼眶不自觉的用力,惊讶得看着哥哥。刚拉开的天灯布触在船板上,连回弹都没有,便迅速软塌下去。
“只是清羕,不要忘记,你的身后不是空无一人。你还有哥哥和娘,需要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记得回家。”
聂清羕鼻头忍不住泛酸。泪腺这个东西,一旦疏通便只会一次比一次畅通无阻。往日清亮的嗓音此刻染上了丝喑哑,低低唤了声:“哥哥……”
“嗯,哥哥在。”
聂清羕再也忍不住,隔着软塌的天灯,将头埋在聂汤肩窝,像困住的小兽般呜咽起来。
他本能的渴望拥抱,可天灯底座着实不小,将脑袋枕过去已是最大的延伸了,实在无法环住哥哥,便只能作罢。
湿热的触感从肩窝沁入,聂汤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呼吸,缓缓叹了口气,双臂上抬,将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儿稳稳揽住。聂清羕如雪地里失温的人一般抓住面前的暖源,拼命汲取着……
夜渐深了,耳边的呜咽也渐渐止住。船越驶越远,两岸只看得见高耸的树和朗星。再不回去娘恐怕要担心了……聂汤低头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背:“不是要送我天灯吗?”
“嗯。”聂清羕抹干净眼泪,回正身子,开始专心摆弄着手中的活儿。
聂汤从未见有男子哭得这般干净——面色白净无涕泗,也没有凸起的青筋和红肿的眼,只余湿漉漉的眸子还莹着水光。
……罢了,人比人气死人。
端详间,聂汤手里被塞进一只已经蘸好墨的毛笔,“听说水上升起的天灯,许愿更灵。”清羕湿漉漉的眸中不难窥出期待。
聂汤向来不扫他人兴致,束起宽敞的袖口,笔锋飞扬,“那便试试。”
静谧的夜里,只能听到笔尖与天灯粗糙的布面摩擦的簌簌声。不一会儿,夜又归于宁静。
“哥哥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便不灵了。”
二人相视一笑,乌篷船沿坠着的一串油灯发出暖黄的光,打在聂清羕侧脸上,聂汤可以看清他鬓角至唇边的小绒毛,软软、浅浅的立着,心痒得想上手抚上一把,看小绒毛还会不会再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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