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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地与武宗对视。
武宗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朕听说平康坊的魇魅之事是你平的?”
“民女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武宗轻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一层回响:
“京兆尹递上来的奏报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邪祟凶得很,寻常道士和尚都拿它没办法,你一出马就解决了。怎么,你这是谦虚还是欺君?”
杜若面色不改。
“陛下明鉴,那邪祟确实凶险。民女能将其驱逐,靠的并非自身道行,而是几分运气。那邪祟本就是强弩之末,民女不过是做了最后一推。”
武宗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压在人头上沉甸甸的。
末了,武宗终于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朕找你来,不单是为了问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朕听说你是杜茂源的女儿,关于你父亲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杜若道:“陛下,民女今日进宫,本就打算向陛下禀明此事。民女的父亲并未勾结闽地驻军,这一切不过是他太想自保,而中了圈套。”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侍立在侧的太监和禁军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的父亲是被冤枉的,这胆子着实不小。
武宗却没有怒:“哦?什么圈套?”
杜若一字一句道:
“闽地驻军的钩子,是有人故意授意放给民女父亲的,就是因为知道民女父亲贪生怕死,不愿再立于危墙之下。”
“你所谓危墙,指的是什么?”
“郑柱。”
杜若直言不讳。
“民女父亲能当上泾原节度使,的确是攀附了郑柱的关系,因为郑柱彼时是陛下跟前红人,我父亲贪图富贵,才会用财物结交,抱上郑柱大腿。而今郑柱成了危墙,以我父亲的性子,怎么可能白白受牵累,势必另求生路,这才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武宗的脸上表情瞬息万变:“那你觉得,又是何人利用了你的父亲?”
杜若目光没有闪躲:“正是陛下您。”
“放肆!”
武宗猛地一拍御案,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侍立在侧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禁军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杜若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武宗。
武宗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死死盯着杜若,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倒是说说看,朕如何利用他的?”
“闽地驻军需要银钱充实军备,便主动托人给我父亲抛来了橄榄枝,以做买卖为名,而实际上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船队是真的,货单是真的,码头契约也是真的,若没有陛下您的授意,他们怎么敢?又怎么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你到底是谁?一个寻常女子不可能知道这些!”
“陛下,民女能擒拿邪祟,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不过民女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设这个局的缘由。国库空虚,陛下需要大量的财力来支持驻军充实军备。
陛下选中了民女的父亲,因为他是天下闻名的家财万贯。先给他放一个钩子,让他自己上钩,然后以行贿驻军、私通外藩的罪名抄没他的家产。
一箭双雕,既得了银子,又除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心腹之患。而且民女父亲不会是最后一个,陛下的计划是拿他杀鸡儆猴,等风声过了,再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地搜刮天下富商和贪官的财富。
如此往复,军费便有了着落。”
武宗的脸色从铁青变得古怪,他艰难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陛下,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民女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让陛下难以置信,但请陛下务必听民女说完。陛下处心积虑培养自己的势力,试图对付心腹大患,其实是走错了方向,因为陛下的心腹大患,不是凡人,而是一头大邪祟。”
武宗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荒谬感。杜若说完,偏殿里一时安静。
武宗面色寡淡,辨不出喜怒:“你刚才说朕的心腹大患不是凡人,而是一头大邪祟,那你告诉朕,邪祟该如何对付?”
“民女自有办法。”杜若抬起头,目光与武宗对视,“只要陛下答应民女一个条件。”
“你父亲的事?”
杜若毫不避讳:“陛下饶恕民女父亲一命,民女替陛下对付心腹大患。”
武宗笑起来:“你倒是有胆量,敢跟朕谈条件。”
“民女不是跟陛下谈条件,是跟陛下做交易。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权柄在手,民女要的是父亲活命、父女团圆,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武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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