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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灵的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庭院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杜若——不,茶灵——她直直地看着宝儿。
不,是看着君澜。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从鸿雪洞前被君澜从枯死的树干中引出,到附身于这具陌生的尸身,再到住进杜府,经历柳氏的死、杜茂源的下狱、杜五娘的失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敢问。
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上仙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没有杜若这具身体,那株老茶树承载不了太久她的灵力,老茶树枯萎,她也会随之香消玉殒。
君澜没有回答。
秋风吹过长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君澜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也很久。
“你想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茶灵点了点头。
“等你了结杜若这段缘分,自然知道分晓。”君澜道。
——
——
更深了。
君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她的灵识不在躯壳里。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向下沉,向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岩层,坠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渊。
那是梦。
是那个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如期而至的梦。
她不想做这个梦。三百年来,她一直在试图摆脱它——在渡灵的时候,在追踪怨灵的时候,在安抚山间精怪的时候,她用各种各样的事填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累到倒头就能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夜不行。
或许是茶灵那个问题,触动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是“猛地”——在梦里,她的意识是缓慢的、滞重的,像被泡在稠厚的蜜糖里,每一个念头都要挣扎很久才能成形。
她现自己跪着。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玉阶,那玉阶不是人间的玉石,而是天界特有的“玄冰玉”,触之如冰,视之如玉,万年不化。跪在上面不过片刻,寒气便从膝盖骨一路钻进去,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人牙关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衣,广袖,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衣襟上别着那枚她掌了万年的渡灵玉册的印信。
那是从前的她。此刻她低头看见的,是记忆中的自己。
君澜上仙。
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
她认出了这身衣服,认出了这枚印信,认出了这个跪在天界议事大殿前的自己。
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没有抬头。不必抬头,她也知道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宇是什么。殿门上悬着的匾额,刻着三个她刻进骨头里的字——她不想念出那三个字,甚至连在脑海里想一想,都觉得胸口那道无形的旧伤隐隐作痛。
殿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行开启,门轴无声,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殿内的光芒涌出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惨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光里,有无数个影子。
不是人影,是神影。
天庭众神。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少。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你的罪、你的罚、你该受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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