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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可正当他人生中的一切:家庭、事业……都似乎步入正轨时,妻子骤然离世,他马上又成为了鳏夫。满打满算也才三年时间,人生真是一场烂电影。
&esp;&esp;他在忙碌中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太多悲伤,在妻子后事处理完毕后,这两年一直对他们的小家庭不闻不问的父母大发慈悲——邢志坚提出把孙女邢玉知的户口迁至他名下,邢志坚所居住的单位家属院,刚好可以让孙女就读市区中心不错的小学、初中。
&esp;&esp;邢文易当时整个人头脑一片混乱,每日都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他那时恰好正面临分支,是留在技工岗还是转向办公室?邢志刚无疑建议他选择后一种,邢文易也没有反驳。他或许会忤逆父亲的意愿,而绝不会在现阶段质疑大伯的想法。
&esp;&esp;他的脑子并不清醒,现在不是能思考这种人生重大岔路口的时候。上一次他纠结是要读技工还是在街上打流,是邢志刚一个暴栗敲醒他,让他读书升学;这一次他也愿意听大伯的,他的来路更艰辛、位置也更高,看到的更长远,只有这种长辈的建议是值得听从的。至于邢志坚?他这辈子就不该听他任何一句话。邢文华在高压下跳楼,而他为了留后稀里糊涂地结婚,稀里糊涂地丧偶,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这样算不算是害了亡妻一生。
&esp;&esp;他爱她吗?可以说是不爱的。但他也不讨厌她、更不怨恨她。在和吴青茵短暂的婚姻里,反而是他人生的新奇初体验:与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不用爆发激烈争吵。
&esp;&esp;他们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温和关系里,除了第一次上床就让她怀了孩子以外,几乎找不出什么暧昧与亲昵。吴青茵甚至主动提出与他分床,她睡在卧室里,邢文易在小客厅里隔出几平方,给自己另焊了一张铁架床。
&esp;&esp;她曾问:“你会不会怨我?我没给你家庭的温暖、或者履行妻子的义务。”
&esp;&esp;邢文易很不解:“为什么会那么想?我们只是互相帮忙。坦白来说,也该是我欠你很多。”
&esp;&esp;邢文易努力“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因为他的确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丈夫,而这层身份的转变,得来得快、失去得也快。
&esp;&esp;吴青茵不怎么会做饭,她习惯和学生一起吃食堂。她喜欢在肉末汤里放白胡椒粉,可等到邢文易把这道汤做得和她记忆中的妈妈味道如出一辙时,青茵已经不太能进食了。
&esp;&esp;而他学会顺畅地炒出一桌正经的、没有失误的菜时,餐桌另一头已经没有人了。
&esp;&esp;他的心里是比惆怅更加深蓝的感伤。有半个月左右他需要在睡前喝两小杯酒才能入眠,在丧妻之后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年幼的女儿,邢玉知已经会讲话,但她并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是问: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esp;&esp;他的高强度工作不允许他照顾一个离不开人的幼儿,说实话,邢玉知被接走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也不知如何填补自己内心漆黑的空洞。那时他想:以后会有时间的,他会好好带她长大成人。
&esp;&esp;而现实是他像一个身处盆地的人形陀螺,稍稍减速立刻就有外力向他挥鞭一抽,他仅有的少得可怜的周末,依然多数时间待在钢厂对岸的小房子里,等待半夜三更响起的加班电话。那是他作为工人的职责所在,同时也是一种几乎没有容错率的试炼。
&esp;&esp;九年,他殚精竭虑,从技工成为经理秘书;九年,物是人非,双亲皆去;九年,父女隔阂已如天堑。
&esp;&esp;邢文易在红灯路口看向身侧坐姿拘束的邢玉知,他的目光让她更加焦虑不安,嘴唇绷成一条气血不足的线。
&esp;&esp;他恍惚之间想起和父亲最后一次爆发的争吵的原因。
&esp;&esp;邢文易后来总算知道为何吴青茵过世后他们愿意接管孙女。吴青茵悲观地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住院部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近两年从未打过的号码,对方很快接起,语调是一如既往的高昂官腔:“你好,请问找哪位?”
&esp;&esp;“是我,吴青茵,你儿子的老婆。”
&esp;&esp;她说:“感谢你们前几天百忙之中抽空来探望我,我知道我自己活不长,但是我不能不为孩子打算,我是看不到她长大了。”
&esp;&esp;电话那边沉默着没有应答。吴青茵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她的手指捏紧病号服,是怨恨、愤懑强撑她出一种对峙的底气,接着说:“我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是不能抚养这个孩子的。而且距离太远,文易探望很不方便,不利于他们的父女关系。文易工作忙得连轴转,经常夜班,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孩子。小玉年纪太小了,必须有人带。”
&esp;&esp;“你是说要我们来带小孩?”邢志坚的问句听不出想法。
&esp;&esp;“是。不管文易之后会不会另找别的女人结婚,我请求你们,带大玉知。她再大一点,独立能力强一点的时候可以让她和爸爸一起生活,但是至少,小学你们要管她。我看了,你们家可以划进市一小一中,也让她读书方便。”
&esp;&esp;“你为她想了这么多了,小吴。”钟蕙兰不像邢志坚那样铁石心肠,她顶多是有些夫为妻纲,平日里来和她走动得多一些。此刻一听儿媳安排身后事也是不忍:“我知道,我和老邢会管孩子的。”
&esp;&esp;邢志坚似乎还想说什么,吴青茵斩钉截铁道:“这是你们该做的,也是你们邢家欠我的。有些话我以前不讲,现在我讲出来也没有顾忌了,我就是个土埋脖子的短命秧。你们要是对孩子不好,我在天上看。”
&esp;&esp;邢文易是到了母亲钟蕙兰临终告诉他,他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一直以来他与家庭不和,孤家寡人成习惯,和吴青茵婚后也是闭门谢客的小家庭。吴青茵产女时受到的轻视他也相当不满自责,因为究其原因,始终在邢家。
&esp;&esp;吴青茵选择和邢文易结婚,就是看重他的家庭,邢家父母恩爱和睦,怎知婚后却是另一副嘴脸?两人成婚都是从教师公寓接亲、迎到钢厂职工宿舍,结婚时邢志坚甚至收走所有礼金,夫妻两个白手起家,买新房简直难如登天。
&esp;&esp;所以她才说“这是你们邢家欠我的”。
&esp;&esp;邢志坚想瞒过这一桩陈年旧事,显得抚养邢玉知是一桩善举,实则是怕遭老天报应、儿媳地下不宁。他是马列拥护者,可这么多年的早上三炷香可一天也没缺勤。
&esp;&esp;作孽。
&esp;&esp;邢文易从回忆里抽出思绪,六十秒弹指一挥间。他打方向盘左转,同时听见自己说:“……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打骂你。但你可以想想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和我说说吧。”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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