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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若说“体恤诸道子弟”,人人都不好反驳。可一旦有人问,四十五岁的魏博韩公是不是也要入国子监听讲,礼部那层体面便被扯开了一角。
好笑。
所以更有用。
殷亮把听见的话记在小册上,写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楼上有人提到沈韫。
“要我说,还是襄阳那位沈娘子厉害。她自己不来喝酒,却叫满楼的人替她说话。”
“沈娘子也是质子出身吧?”
“那能一样?”
这话落下,楼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道:“怎么不一样?她当年不也是被襄阳送来长安?”
那人嗤笑:“你们这些只听新鲜话的,知道什么。沈韫当年虽是质子,却是山南东道进奏院正经掌文书的人。沈昭在襄阳时,她兄长沈恪在军中,山南东道进奏院里,许多奏表、税粮、驿传、军府往来,都是沈韫过目的。”
另一人接道:“不错。我那时在兵部做小吏,见过山南东道递来的文书。沈韫的批注比许多州刺史还老辣。”
“她那留后名头,不是虚的?”
“虚什么?沈昭愿意给,沈恪也愿意分。襄阳那边都知道,沈家兄妹一个武,一个文。沈恪掌兵,沈韫理政。若不是后来沈家出事,她早晚要回襄阳接一半府务。”
“女子留后,山南东道那些人也服?”
“你问的是山南东道百姓服不服,还是长安人服不服?留后的位置本来就是圣人恩赏的,何况山南东道那边盼她回去都盼疯了。听说她回襄阳时,城中军户百姓沿街喊沈娘子。”
楼里又静了一下。
这一次,安静里没有笑。
裴蘅坐在窗边,酒盏停在指间。
有人低声道:“那她和我们这些人,还真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粒石子,落在满楼酒气里。
裴蘅低头笑了一下。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他们这些人,多半是被家里送来长安摆着的。家里需要他们时,便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家里不需要时,便任他们烂在酒楼、质邸、国子监、客舍里。
可沈韫不是。
沈韫在长安时,襄阳真的把文书交到她手上。沈昭信她,沈恪爱她敬她。她不是一块被推出去换平安的牌子,她是襄阳留在长安的一只手。
这才是沈韫如今能说动诸道质子的根本。
楼里有人忽然叹道:“难怪她敢问礼部章程。”
“她当然敢。”另一个人道,“她当年在进奏院里,就是写章程的人。”
殷亮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热。
沈韫在山南东道的地位,他在襄阳时其实知道一些,也体会到一些,可从长安旁人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久在长安的人,知道她不是普通质子。
知道她和家里关系极其亲密。
知道沈昭给她权,沈恪愿意分权,也知道襄阳上下盼她回家。
这意味着,沈韫如今每说一句“质子不该入纸笼”,分量都与别人不同。
她不是只替被抛弃的人说话,她也替曾经被信任的人说话。
而这更危险。
殷亮合上小册,转身回进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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