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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坟墓
&esp;&esp;草草用过一顿饭,谢昭看着这间虽然能遮风挡雪、却实在简陋得过分的茅草屋。
&esp;&esp;再看看林不语那身除了蔽体御寒似乎再无他用甚至可能百年未换的玄色法衣,眉头拧得死紧。
&esp;&esp;应该……不会吧?
&esp;&esp;但谢昭还是往自己的小徒弟那边挪了挪,虽然他没什么很严重的洁癖。但他也会觉得衣服该换啊。
&esp;&esp;林不语察觉到他的动作:“衣服是徐舒他们帮忙准备的,我也没有一件衣服穿百年的习惯。”
&esp;&esp;谢昭尴尬的笑了两声,得,百年过去了,师兄还是这么敏锐。
&esp;&esp;“走,下山,我给你添点东西。好歹弄张像样的床,弄套桌椅。”他豪情万丈的拍了拍林不语差点散架的小木桌。
&esp;&esp;林不语没什么意见,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示跟随。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esp;&esp;就像百年前一样。
&esp;&esp;那时,只要谢昭说师兄,今天我们去后山探那个新发现的秘境,或者说师兄,陪我去市集买点东西,林不语多半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谢昭指东,他不会往西。
&esp;&esp;谢昭说要打架,他的剑会比谢昭出得更快更利落。
&esp;&esp;这般毫无保留的跟随与信任,落在某些心术不正或纯粹嫉妒的同门眼里,便成了刺眼的把柄。
&esp;&esp;酸溜溜的议论渐渐在私下传开:“瞧见没,林不语简直像谢昭养的一条狗,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咬谁就咬谁。”
&esp;&esp;“就是,半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枉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esp;&esp;“谁说不是呢,说不定啊,他那身本事都是靠巴结谢昭得来的……”
&esp;&esp;这些话,自然没人敢传到谢昭耳朵里。
&esp;&esp;谁不知道谢昭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尤其护短护得毫无道理。
&esp;&esp;若让他知道有人这般编排林不语,只怕当场就能提剑找上门,不揍得对方爹妈都认不出来不算完。
&esp;&esp;但他们笃定林不语不会说。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吞下,怎么可能去谢昭面前搬弄是非?
&esp;&esp;于是,那些带着恶意的低语,便时常如同恼人的蝇虫,嗡嗡地萦绕在林不语身侧。
&esp;&esp;他们故意在他练剑的僻静处闲聊,或是在他路过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esp;&esp;林不语听到过吗?自然是听到的。
&esp;&esp;但他只觉得这些人……真是无聊透顶。
&esp;&esp;他的心思纯粹,几乎全部献给了手中之剑与所追求的剑道。
&esp;&esp;可心思越纯粹的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往往越敏锐,越能穿透浮华的表面,直抵本质。
&esp;&esp;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昭待他的好,不掺杂任何利用与施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赤诚。
&esp;&esp;谢昭会因为他一句对剑招的见解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一点微小的进步而真心夸赞,会在他因沉默而受人冷落时,毫不迟疑地将他拉进最热闹的圈子,用自己那身耀眼的光芒,连他一同照亮。
&esp;&esp;这样的人,值得他交付全部的信任与跟随。这与主从无关,与巴结更无关,是两颗同样骄傲、却又在灵魂某处能产生奇异共鸣的心,自然而然的靠近与选择。
&esp;&esp;后来,谢昭还是知道了。不是林不语说的,是徐舒偶尔在某次喝酒时无意间透露的。
&esp;&esp;谢昭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灌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esp;&esp;再后来,宗门大比。抽签对阵,好巧不巧,谢昭对上了那几位传闲话传得最起劲的弟子。
&esp;&esp;若是寻常对手,谢昭往往干脆利落,一剑制敌,既彰显实力,也免得对方多受皮肉之苦,算是留份同门情面。
&esp;&esp;可轮到那几人时,谢昭的剑法就变得格外刁钻起来。
&esp;&esp;他不再追求速胜,反而像是猫戏老鼠。
&esp;&esp;剑光总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要害掠过,专挑最疼却又不会造成重伤的地方下手。
&esp;&esp;手腕、脚踝、膝弯、肋下……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对方压抑不住的痛呼。他甚至在击飞对方兵器后,没有立刻将人扫下擂台,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爬起来,然后再用更让人憋屈的方式,将人再次击倒。
&esp;&esp;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谢昭是故意的。那几位弟子更是又痛又羞又怒,却连认输的话都因疼痛和耻辱而说不利索。
&esp;&esp;最终,当谢昭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才用剑脊看似随意地一拍,将最后一人送下擂台。他收剑而立,红衣在擂台上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参与非议、此刻面色发白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esp;&esp;自那以后,关于林不语是谢昭的狗这类闲话,在宗门内彻底绝迹。
&esp;&esp;百年风霜过去,许多人事已非,但这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无需宣之于口的维护与信任,却仿佛从未改变。
&esp;&esp;此刻,谢昭带着林不语和好奇张望的小徒弟谢陆,走在北境关城略显粗犷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积雪的屋顶和热闹的摊贩上。
&esp;&esp;说是要给林不语添置家具物什,实则谢昭心里揣着的主意,更多是想把这位快在雪山顶上化成冰雕的师兄,拽回有温度的人间烟火里沾沾地气。
&esp;&esp;然而,下山后的情形,却与谢昭预想的颇有些出入。
&esp;&esp;他本以为,以林不语那身生人勿近、剑气凛然的气场,加上百年孤守传说带来的神秘与威压,寻常百姓见了,即便不畏惧瑟缩,也该是敬而远之,带着仰望仙人的疏离。
&esp;&esp;可事实恰恰相反。
&esp;&esp;刚入关城,没走几步,街边正修补着破损拒马的老兵便抬起头,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意,远远就扬手打招呼:“林剑尊!今儿下山啦?晌午军营里炖了大锅的羊肉,您有空过来喝碗热汤!”
&esp;&esp;林不语闻声,脚步微顿,朝着老兵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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