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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这孩子,”沈仙师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遇了魔物,受了惊。劳烦村长送他归家。”
&esp;&esp;他说完,把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快得就像一阵风吹散了雪沫子。
&esp;&esp;老村长半晌才回过神,掂了掂那布袋,又拉着我上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造孽哦……富贵儿,你爹娘找你找疯了!走,赶紧回家!”
&esp;&esp;村里果然闹翻了天。我爹举着火把,我娘哭哑了嗓子,正跟着一帮乡亲在村口附近的山脚边喊我的名字。远远看见老村长牵着我回来,我爹那蒲扇大的巴掌立刻就扬起来了。
&esp;&esp;“你个讨债鬼!跑哪儿去了?!看我不打死你!”我爹又急又气,眼圈都是红的。
&esp;&esp;我吓得往老村长身后缩,一边躲一边哇哇哭:“我没乱跑!我遇见神仙了!蓝色的神仙!他杀了魔族,还抱我了!白的那个神仙送我回来的!”
&esp;&esp;“还撒谎!”我爹更气了。
&esp;&esp;我娘却冲上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脸,又忍不住轻轻拍了我后背两下:“吓死娘了!你这孩子!”
&esp;&esp;老村长拦住了我爹,把那个布袋递过去,面色凝重:“大柱,先别打孩子。刚才送他回来的,那位白衣的仙师……如果我没看走眼,恐怕是北边谢家那边,姓沈的一位仙君。气度做不得假。”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抽噎的我,“至于这孩子说的蓝衣神仙……听他描述,出手凌厉,心怀仁念,又能请动沈仙君亲自送人……只怕,真是那位了。”
&esp;&esp;我爹举着布袋,愣住了:“哪位?”
&esp;&esp;老村长望向北方,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缓缓吐出那个在边境如雷贯耳、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名字:“谢小仙君,谢昭。”
&esp;&esp;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我爹都忘了要揍我,张着嘴,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泥猴似的儿子。
&esp;&esp;谢昭。这个名字,在我们这离烛龙关不远的村子里,太响亮了。大人们茶余饭后说起北境的战事,总会提到他;孩子们玩打仗游戏,也总抢着要当谢小仙君。
&esp;&esp;他是传说里守护边境的剑,是照进苦难里的一束光,是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的人物。
&esp;&esp;而现在,老村长说,我见到的,可能就是他?
&esp;&esp;“真……真的?”狗蛋和二娃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先前嘲笑我的话全忘了。
&esp;&esp;我挺起还在发颤的小胸脯,用力点头:“真的!他穿着会发光的蓝衣服,剑这么一挥——魔族就死了!他还冲我笑,问我小孩,没事吧?,怀里可暖和了!”
&esp;&esp;小伙伴们围着我,脸上写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我爹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手有点抖,我娘则把我搂得更紧,嘴里喃喃念着神仙保佑。
&esp;&esp;那个冬天,因为仙师们留下的银子,我们家难得地吃上了几顿饱饭,我爹甚至咬牙给我娘扯了块新布做袄子。日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esp;&esp;我沉浸在见过真神仙的骄傲里,偶尔还会跟深信不疑的小伙伴们比划谢小仙君那惊艳的一剑。
&esp;&esp;直到半年后,那个让整个边境乃至天下都陷入沉寂的消息传来。
&esp;&esp;烛龙关大战,赢了,魔族退了。
&esp;&esp;可带头的谢小仙君……陨落了。
&esp;&esp;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esp;&esp;虽然绝大多数人,压根没见过那位仙君,可都知道,这些年北边能相对太平,多亏了他在前头顶着。村长带着几个老人,用村里攒了好久原本打算修祠堂的钱,请人打了尊小小的铜像,就供在村口的土地庙旁边。
&esp;&esp;我去上香的时候,看着那冷冰冰、面目模糊的铜像,怎么都无法把它和记忆里那个会笑怀抱温暖鲜活的人重合起来。
&esp;&esp;我没说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esp;&esp;不到半年,春耕的时候,我在村头又看见了白衣公子。
&esp;&esp;他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还是那身白衣,干干净净的,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蔫巴巴的庄稼格格不入。他看见我,目光停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esp;&esp;那眼神我后来才明白。
&esp;&esp;像在看别人留给他的一样东西,那个人是他很珍视的人,虽然给的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可他还是小心捧着,因为留东西的人不在了,这东西就成了唯一的念想。
&esp;&esp;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种地的。
&esp;&esp;沈仙师——每隔年总会来一趟。有时带点银钱,有时是几包种子,还有一次是张方子,治了我娘的老寒腿。
&esp;&esp;他每次来都只站在院门外,不进屋。我媳妇儿煮了鸡蛋塞给他,他摇摇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放在门槛上。
&esp;&esp;我儿子出生那年,他待的格外久些。
&esp;&esp;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媳妇儿怀里哇哇哭的婴孩,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esp;&esp;“名字?”他问。
&esp;&esp;“还没起……”我搓着手,“仙师给起一个?”
&esp;&esp;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平安吧。”
&esp;&esp;平平安安。他说。
&esp;&esp;后来我家开了间小杂货铺,本钱是他给的。我问他为啥对咱家这么好,他看着我,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说:“故人所托。”
&esp;&esp;我大概懂了。是那个谢小仙君吧?他最后把我塞给沈仙师时,是不是说了什么照顾好这孩子之类的话?
&esp;&esp;我不知道。
&esp;&esp;我只知道,我这平凡的一生,因为沾了那么一点点故人所托的光,变得不一样了。
&esp;&esp;我六十七岁那年春天,沈仙师又来了。
&esp;&esp;那时我已是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头子,走路要拄拐,看东西也模糊。可沈仙师还是老样子,白衣胜雪,面容清冷,站在我院里那棵老槐树下,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些。
&esp;&esp;他这次没带东西,只默默站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老了。”
&esp;&esp;我扶着门框,咧嘴笑,露出缺了的牙:“仙师,凡人嘛,哪有不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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