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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茶馆（第1页）

&esp;&esp;茶馆

&esp;&esp;茶楼里烟气袅袅，人声嗡嗡。

&esp;&esp;谢昭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普通青色布衣，料子虽不显贵，却干净合体。

&esp;&esp;只是那张脸眉眼昳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形状漂亮，更别说眉间那一点红得惊心的朱砂，实在太过惹眼。

&esp;&esp;即便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度，只安静地坐着，依然像是一颗被随手扔进瓦砾堆里的明珠，光线自然而然就聚了过去。

&esp;&esp;不少食客或明或暗地朝这边瞟，低声议论这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公子，怕是身份不凡。

&esp;&esp;谢昭吹了吹手上滚烫的茶水，里面的茶叶并不是什么珍稀物品，只是这边茶楼里两文钱就可以买到一大壶的碎茶叶。

&esp;&esp;淡淡的白色雾气飘升在他的脸庞，本就漂亮的他，被衬得更不像凡人。

&esp;&esp;仿佛他喝的不是这廉价的茶水，像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琼浆玉露。

&esp;&esp;生的漂亮本就是一种特权。

&esp;&esp;谢昭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前世今生皆是如此。他此刻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堂前那方木台后，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身上。

&esp;&esp;自家徒弟说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最聪明的人，谢昭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大概的品性。他到这儿来不是想见识见识聪明人。他只是想听听百年之后自己的故事是被怎样传说的。

&esp;&esp;那先生正讲到酣处，醒木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第一排茶客的杯子里。

&esp;&esp;“……列位看官！要说百年前那场奠定我人族百年太平的--烛龙关战役，就不得不提那位惊才绝艳、力挽狂澜的谢昭，谢真人！”

&esp;&esp;谢昭端着粗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sp;&esp;“话说谢真人当年，那可真是天生的战神下凡！十岁筑基，二十结丹，三十元婴！修行快得跟赶着去救火似的！这还不算，人家不仅是修炼快，更是心怀苍生，悲天悯人！”

&esp;&esp;谢昭默默喝了口茶，心想：悲天悯人？嗯，看见无辜百姓遭殃确实会怒，但悲天这词儿……有点过了。他当时更想骂娘。

&esp;&esp;“烛龙关前，魔族大军压境，黑云蔽日！就在防线将溃、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谢真人白衣如雪，仗剑而出，一人便似千军万马！他目光如电，扫过魔众，厉声喝道：“魔崽子们，犯我疆土，伤我子民，今日便要尔等血债血偿！””

&esp;&esp;谢昭呛了一下，低头咳嗽，他当时七天七夜没有停止杀戮。他一个人几乎杀灭了战场上的大部分低等魔族，本来身上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裘衣，结果被血和火染成了暗沉黑色。还白衣如雪……要知道当时他的本命剑承影都被血色浸染了三分。

&esp;&esp;“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谢真人剑法通神，犹如九天惊龙，在魔军阵中七进七出，所向披靡！直杀得魔族丢盔弃甲，闻风丧胆！最后，更是与几位隐世大能联手，布下旷古绝今的周天星辰诛魔大阵，一举重创魔族主力，奠定胜局！”

&esp;&esp;谢昭按了按眉心。七进七出？当他是凡间武将吗？至于周天星辰诛魔大阵……这名字谁起的？倒是挺唬人。

&esp;&esp;实际是集合了当时战场所有高阶修士残余力量的一次性自爆反击，惨烈无比，跟星辰没啥关系，倒像是集体放了个大烟花，只不过代价是无数人命和修为。

&esp;&esp;“只可惜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唏嘘，“天妒英才！谢真人为我人族立下不世之功，其实到了最后一刻，他依旧手持长剑承影，一人独守一城，不让能阴险狡诈的魔族踏入烛龙关，掐断了魔族往来的脖子，只可惜谢真人。耗尽真源，在那场大战上仙逝兵解。可悲！可叹！”

&esp;&esp;堂下一片惋惜的嗟叹声，随后说书人又讲了一些谢昭的趣事。

&esp;&esp;谢昭听着，心情复杂。有点尴尬，因为描述离事实相差甚远，谢昭觉得那个都不像自己了。什么叫鸡鸣起舞剑。日落仍读书啊？

&esp;&esp;说实话，他一向是觉得早起是很没必要的，师父经常会要求他早起。但是自从他修成元婴之后，师父就不管他的早课了。他一直都是选择睡到中午再醒。

&esp;&esp;说他手不释卷，夜里也爱读书，这个故事他倒有点儿印象。但他当时读的也不是什么家族秘籍，法术宝典。

&esp;&esp;他当时只是在看一个人间话本。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没想到被后人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

&esp;&esp;但隐隐又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己的名字被人这样铭记、传颂，哪怕被加工得面目全非，那份被记住本身，还是带来了一点微妙的、不为人知的慰藉。

&esp;&esp;坐在他对面的谢陆，倒是听得两眼放光，与有荣焉。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对谢昭说：“师傅，师傅。他讲的是不是很好！”

&esp;&esp;谢昭瞥了小徒弟一眼，没忍心打击他的热情，只说道：“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有人添加一些不是这个故事的东西。喜欢听就当个故事，不要当做真事，认识一个人不能靠听。不能一味相信别人的话，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

&esp;&esp;小徒弟迷茫的点了点头。对自己师父现在讲的话还有些不解。但也总觉得自己的师父不会害自己。

&esp;&esp;谢昭心知，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亲历者的沉默与后世涂抹的油彩之下。这说书先生嘴里的谢昭，与其说是他本人，不如说是这百年太平岁月里，人们需要一个象征性的英雄符号。

&esp;&esp;谢昭继续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杯沿。从这青牛镇到徐舒所在的东域核心城池，即便乘坐马车，也得在路上颠簸三四天。这期间的车马租赁、车夫佣金、沿途食宿……桩桩件件都是琐碎的世俗事务。

&esp;&esp;若是前世……

&esp;&esp;谢昭恍惚了一瞬。若是前世，他大概会直接祭出飞剑，携着徒弟，一日之内便可跨越这千里之遥。若需用车马，也自有家族仆役或下属宗门安排得妥妥帖帖。

&esp;&esp;哪里他亲自过问银钱细务？他只需吩咐一句，自然有人将一切办得周全体面。实在不行，他谢真人的名头亮出来，或是直接用灵石、法宝砸过去，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

&esp;&esp;可如今……

&esp;&esp;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略显苍白的手，感受着体内那缓慢恢复、却依旧微薄的灵力。

&esp;&esp;前世纵横九霄的承影剑也不在他身侧，谢家少主的威风也已是百年前尘。他现在只是个身体初愈、身份暧昧、带着个小徒弟的落魄……嗯，前英雄。

&esp;&esp;让小徒弟去处理这些，也是无奈。谢陆年纪虽小，却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过，懂得如何与人讲价、如何辨别好坏、如何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esp;&esp;这些事情是谢昭没有接触也不擅长的，在合适的位置上，让合适的人办合适的事。谢昭一向做的很好。

&esp;&esp;小徒弟对于跑腿办事并不抵触。甚至觉得自己能帮到师傅也是很高兴，茶都没喝完，兴冲冲的就跑出了茶楼。

&esp;&esp;谢陆他在这个镇子里熟识的人可比谢昭多，不多时，自家小徒弟就回来了。掰着手指跟他讲自己做了哪些事。

&esp;&esp;小徒弟已经准备好了这三天的干粮和水。沿途的路径大概也已经清楚了。最近仙盟的仙师们刚刚清理过官道上的魔族，所以最近是很安全的。要价也不是很高。

&esp;&esp;谢昭满意的点点头，对小徒弟的安排没什么异议。现在特殊时期，委屈一下生活环境也可以接受。

&esp;&esp;先去鄞州吧，徐舒那小子……虽已百年未见，但谢昭对这位好友的性情与能力，仍有基本的信心。

&esp;&esp;不过百年光阴而已。

&esp;&esp;他眉间朱砂，在茶馆窗棂漏下的日光里，静静流转着幽微的暖意。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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