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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很少唤人兄长,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没心没肺地喊人大名。
可一旦他正儿八经地开口,没有人会觉得他在玩笑。
任不断几乎是在一瞬间里整肃了神色,低声道:“是,我方才也并非那个意思,其实……”
“任不断,我说这话不是在博你同情。”卫冶说,“有眼睛盯着不可怕,那南蛮的蛆虫我更不放在眼里,一只两只的,成不了气候,就是多了本侯也能翻云覆雨,一掌盖下。可关键是,谁放这群畜生进的国门?又是谁,胆敢以权谋私,构陷朝臣,甚至把算盘打到了侯爷头上?”
任不断不再作声。
今早是个阴云天,风也大,那李知州昨日里从私库里翻出来的狐裘大氅被吹得作响,连灯笼都罩不住其中的火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还是那神通广大的李知州派来的车驾已到了廊前,几匹乌黑剽悍的骏马已喘着热气,直奔而来。
车夫似乎是辨认了一下,谨慎地俯身问:“可是卫公子?”
卫冶说:“是,谁派你来?派你送我去哪里?”
骏马呼哧着后退两步,车夫又稳了稳缰绳,恭声道:“自然是李州府,去的是鹭水榭……那是个好地方,公子可真有眼光!”
任不断守在后面,跟着送他。
临上车前,卫冶几不可闻地说了句:“白铁无辜筑佞臣——我们北覃卫生来便是淬火烧蛀虫的刀刃。这事儿圣上忘了,可我没忘。我爹人是混蛋了点,也没什么用,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可的确是个没对不起过谁的官……直到他死在中州,我都没跟他服过软,总不能如今反而输了他。”
任不断不吭声,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送离开,马车后边儿一盏燃金的警示灯烧得正亮堂。
片刻后,他似乎是烦躁地拿脚踹开了地上的灯笼芯灰。
而马车上,那车夫隔了层车帘子欢天喜地地对卫冶一通介绍:“要说咱们抚州啊,别的都稀松,出名的还得是姑娘,那可真是个个儿都水灵,要不怎么叫抚州作雾花城……”
“行了,没人跟着。”卫冶陡然摁住了怀中的刀柄,问,“顾芸娘喊你来干嘛?不跟她说了么,别操心。”
车夫面露难色:“那哪儿行,这不要她命么!”
第14章鹭榭
童无眼下做的是乐伎,事实上她自幼只爱舞刀弄枪,琴技相当有限,大约也就比锯木头要美妙些。
而鹭水榭作为抚州江畔响当当的销金窟,又是花坊,里头不仅有像模像样的姑娘,更多的还是各形各色的人皮败类,鼓诃城里很被当回事的博坊放到这儿,别说是比肩了,连及跟都不配。
两者按理是不搭调的,硬凑一起还很荒唐。
但因着这鹭水榭掌柜顾芸娘的缘由,饶是童无成日里冷着一张脸,姿色也平平,别说勾人心的媚态,连张好脸都给不出来,这人还是稳稳当当地待在榭畔,做个滥竽充数的“竽”。
这天夜色初露,她正随人入榭台,冥顽不灵地再次锯了一段美妙些的木头下来。
便听帘帐内有人说:“方才我在外边儿撞见个模样很好的……”
列座一人立马接问:“点花茶?支酒束?”
此人说的是相当内行的黑话,点花茶是支了银钱才可以见个面的妓子,支酒束则是任你支了多少银钱,还得看姑娘心情决定见不见,就是不见,这银钱还一子儿不退的伎。
这无比娴熟的话术一出,满座狐朋狗友均大笑起来。
笑了片刻,不知谁催道:“遇见了个什么,说啊!”
童无不愿再听,却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眼看着就要退出去。
“不是姑娘!”最先开口那人挥手示意安静,见有人搭腔肯理他,便兴奋地涨红了脸,飞快瞟眼左右,复又故弄玄虚的高声道,“是来找姑娘的……公子!”
席间忽然静了静,半晌没了声儿。
连带着童无都匿在帘后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干巴巴地笑道:“既是公子哥儿,模样再好,能多好?”
“模样如何,我是空口说不出,但其余你就不知道吧?”那人兴致勃勃地说,“他刚进来时我正巧在楼上,底下方才点了帛燃灯,正还照着琉璃瓦,那位公子脸还没露呢,那截后脖子就这么往灯下一晃——嚯!脂玉似的!我还以为是鹭水榭要新添个‘官儿’,可人还没往里走两步,我就看见掌柜的亲自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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