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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拣奴眸色一佻,嘴上却满不在乎道:“哦,你说这事儿啊,我是知道——可你从前是谁,这事儿很要紧吗?”
其实这些年,封十三也偶尔想过要不要干脆说了算了,拣奴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大不了也就是嫌他麻烦,把他重新赶出去……通常来说只要想到了这里,封十三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不准备说。
也许是在心里千回百转了好多个念头,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封十三简直是浑身一震,晦暗的夜又长又深,油灯下昏黄的光却不断把他拉回到人间的九月风里。
他忍不住借着此刻难得给留自己的放纵与不安,伸手紧紧握住了拣奴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方才没握住的那点空荡:“……你,你真这么觉得吗?”
“嗯。”卫拣奴反手扣住了手掌,晚风将他的手心吹得有些凉意。
过了一会儿,卫拣奴才声音不大地开口说:“小十三,凡事呢,也不用想得太多,不管你是谁,叫什么,也就是我跟前站着的这么个人,难道从前有什么事儿是我没能替你安排妥当的吗?再说,你现在的年纪也还小,才多大的人,真要想做些什么,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学去做,慢慢来,慢慢看,以后就是熬也能熬死不少人,什么事儿干不成?”
他边说,边好像能感觉到封十三心中那惊涛骇浪的心绪一般,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你觉得呢?是这个理吧?”
封十三没说话,只看他。
卫拣奴迎着封十三晦涩不明的视线,语气忽然没心没肺地软下来。
卫拣奴顿了顿,冲他狡黠一笑:“所以说,你现在就在我府上,既然是我府中的人,那就老老实实被我养着就行,说不准哪天家产给我败光了,还得你来养我……这样一来,其实叫十三也不是必须的了,反正你也还没取大名,也没取字,小名儿嘛,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咱们就改,你乐意姓封就姓封,你要不乐意,跟着我姓都行——既如此,那么你叫什么,是谁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实在是太会说话了,几乎每句话都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少年那时刻重如莽山,压得他几欲喘不过气的心。
当年封世常突然的一个死亡,断送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可能性。
他从前只是他娘攀龙附凤不成便舍弃的弃子,是封家不认的外室子,可自那天起,他是罪臣之后,是未错一事却被通缉沦奴的逃犯,是封家被人灭门之后还苟活于世的未亡人……却唯独不是个人,不是他封十三自己。
封十三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记恨着。
恨他娘,恨封世常,也恨那个灭封家满门、却独独放走他的长宁侯——恨的不是长宁侯杀了他亲爹,而是恨他亲手掐断了封十三唯一可能逃出去做个人的那条出路,还敢以此作踏板,自己承官袭了爵!
然而卫拣奴的这番话里藏着无尽的纵容与暖意,哪里是一个半大少年可以克制住情绪的。
在他窝心得如同不要钱似的甜言蜜语里,封十三突然就垮了肩膀,好像顷刻间便卸去了什么负担似的,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一收起满身的獠牙就不会说话,可他鼻尖却狠狠地酸了下,死命咽下那阵冲动,不愿让眼泪就这么没出息地往下流。
这时候,什么长宁侯,什么摸金案,什么他爹他娘的狗屁烂事,甚至是拣奴那无人知晓的神秘身份……
封十三忽然就都不想管了。
封十三转身就走,抬手狠狠揩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瓮声道:“知道了,明日就走是吧?”
卫拣奴从后边儿莫名其妙地喊了句:“干嘛去?”
封十三咬牙坚持着他这些年活生生把自己逼出来的冷硬克制,好像这样儿才能护住他自己,不肯显出分毫柔软,只说:“东西多,早点收拾行李。”
可甜言蜜语之所以是甜言蜜语,就是因为一来,这话通常只是嘴上说说,并不能真把它当回事儿。
这二来么,便是往往等说这话的人刚一说完,倒头就睡了,而听的人却深以为然,仿佛当个什么海誓山盟般反复仓促地记在心里,还自顾自感动了大半宿。
封十三先是回了趟屋子,魂不守舍穿衣的同时,还要忙着平复情绪。
接着,他就任劳任怨地开始收拾行李,整顿旧物,直到第二日的日头亮起来,又忙忙碌碌地从那片废了的黄耆地里揪几片苟活于世的叶子,熬了药后做早膳。
出门租驴车前,封十三还不忘喂孔雀大爷吃最后一顿饱饭——这孔雀其实不是卫拣奴养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同样是成日忙于尾羽开屏的同族相亲,卫拣奴不过同它擦肩而过,无意手空地招惹了几下,那孔雀还就真跟了回来。
好在他们不喂也不打紧,反正越鸟大爷就这么落户在了院里,只偶尔觅食的时候才出去。
……所以是真的要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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