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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曌八岁那年的夏天,是在瓷器碎裂的声响里度过的。
二楼书房的厚窗帘遮着正午的日头,她蜷在飘窗上,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芒果班戟,奶油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裙摆上。楼下客厅的争吵声穿透门板钻进来,女人的哽咽混着男人的怒斥,还有茶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她不是第一次听了,近半年来,这个家就像一只慢慢漏气的气球,表面维持着光鲜的壳,内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父亲言国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母亲周婉的梳妆台里,多了很多没拆封的烟盒,她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却从来不在言曌面前掉眼泪。言曌很小就懂察言观色,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她,总摸着她的头说“可惜是个丫头”,语气里的遗憾毫不掩饰。她也不怎么亲近这个父亲,比起跟言国华去应酬、对着一群陌生人笑,她更愿意窝在母亲怀里看书,或是跟着舅舅周明远去马场骑马。
那天下午,周婉推开门走进书房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眼尾还泛着一点淡红。她蹲在飘窗边,指尖轻轻拂过言曌沾了奶油的脸颊,声音很轻,却很稳:“阿曌,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你跟妈妈回外公家住,好不好?”言曌眨了眨眼,语气坚定:“好。我跟妈妈。”她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小孩子的直觉最准,她早就知道这个家留不住了。
离婚办得比想象中利落。周家动用了最好的离婚律师团队,把言国华出轨苏曼卿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言国华理亏在先,又忌惮周家的势力,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婉分走他大半身家,还顺顺当当地拿到了言曌的抚养权。签协议那天,言国华黑着脸,嘴里嘟囔着“一个丫头片子,至于这么大阵仗”,周婉坐在他对面,妆容精致,眼神冷得像冰:“我的女儿,当然至于。”言国华重男轻女,总觉得还能再生一个儿子,根本不想要言曌的抚养权。但被分走那么多财产,还是让他肉痛了很长一段时间。
走出民政局的那天,阳光很好。周婉牵着言曌的手,坐进周家来接的车里。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言曌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住了八年的别墅越来越远,心里没什么不舍。她转头问周婉:“妈妈,外公家的小马,真的是给我的吗?”周婉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当然是给我们曌曌的。”
周家老宅是栋带院子的老洋房,前后有花园、有马场,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房。周鹤亭站在门口等她们,周明远靠在黑色的轿车边,手里举着个银白色的儿童马术头盔,看见她就扬了扬下巴:“阿曌,走,舅舅带你去马厩,给你挑的那匹小矮马,就等你起名了。”言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挣开周婉的手就跑了过去。
那段日子像泡在蜜里。每天早上有妈妈做的早餐,下午跟着舅舅去骑马,晚上窝在外公怀里听故事,周婉也慢慢缓了过来,重新接手了周家的慈善基金会,整个人都舒展了。周婉每天下班回来会陪她做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周鹤亭偶尔会把她叫到书房,教她一些他在药厂里用的管理方法,她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讲得认真,她就认真听。离婚这件事没在言曌心里留下多少阴影,周家的爱太满了,把那点空缺填得严严实实。她像株被精心照料的小树,铆着劲儿往上长,性子越来越野,也越来越通透。
又过了两年,言曌十岁。
那天晚饭时,周婉刷着手机,忽然笑出了声,还特意让厨房添了一碗白米饭,就着菜吃得比平时多了整整两碗。言曌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本地财经版的短讯。言国华出差途中出了车祸,人没大事,偏偏伤到了要害,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丧失生育能力了。“妈妈,爸爸出事了,你很开心吗?”言曌扒着碗沿,小声问。周婉放下手机,给她夹了块排骨,语气很淡:“妈妈不是开心他受伤,是开心他以后再也没法去祸害别人,也开心他以后再也没脸来跟我们抢东西。”言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她对那个父亲没什么感情,只觉得有点可笑,以前总念叨着要儿子,现在倒好,连孩子都生不了了。
言国华果然很快就找来了。他提着一堆礼品,站在周家老宅门口,姿态放得极低,说想看看女儿,还旁敲侧击地提,想借周家的医疗资源试试,看能不能治好。周婉连门都没让他进,让保安直接把人拦在外面,隔着铁门冷冷地说:“当初是你自己说女儿没用,你想就找其他女人生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周家的资源,救猫救狗也不救你。”言国华在外面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也是那段时间,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苏曼卿的下场。
苏曼卿在言国华这边失了宠,贺宗盛那边也断了关系。贺宗盛娶了一个厉害的老婆,对方娘家背景硬,手段也硬。听说她直接派人把苏曼卿的衣服扒了扔在街上,身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小三”两个字,用粗笔写的,大字,隔两条街都能看见。苏曼卿没脸再待下去了,灰溜溜地回了老家,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上流圈子里。言曌听家里佣人八卦这事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吃冰淇淋。她舔了舔勺子,只说了两个字:“活该。”周婉坐在旁边喝茶,压在心里好几年的那口气,总算彻底顺了。
贺彧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她们的生活。
言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贺彧。那天周鹤亭说要家里有贵客要登门,她穿着新裙子坐在客厅沙上晃着腿等。门铃响的时候她噔噔噔跑过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瘦,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言曌?”
言曌仰着头看他。“你是谁?”
“贺彧。”他说,“你外公的朋友。”
贺彧是来向周家道谢的。周家的医疗资源治好了他的扩心病,他欠周鹤亭一条命。周鹤亭没提什么条件,只说了一句“以后多走动”。贺彧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他明白周鹤亭的意思,他这辈子欠周家一个人情,周家不急,但也不会忘
周明远看着妹妹周婉离异独自带着孩子,总觉得她太苦。贺彧人品端正,能力又强,如今病也好了,怎么看都是良配。他旁敲侧击跟贺彧提了几次,贺彧起初是婉拒的,他刚捡回一条命,满脑子都是收拾贺家烂摊子,根本没心思想儿女情长。可周家于他有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太驳面子,最终点头:“那就见一面吧。”
周婉得知这事,当场就嗤笑了一声:“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我才不再跳火坑。”
“就当给我个面子,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周明远劝她,“贺彧跟言国华不是一路人。”
周婉拗不过哥哥,终究是答应了,但打定了主意要让对方知难而退。她特意带上了十岁的言曌,出门前还跟小姑娘串通:“阿曌,一会儿那个叔叔来了,你就使劲捣乱,让他觉得妈妈难缠,好不好?”言曌眼睛一转,比了个“ok”的手势:“妈妈放心,包在我身上!”
相亲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法式餐厅。贺彧提前十分钟到的,身姿挺拔,眼神沉稳,给人一种儒雅的温和感。看见周婉牵着言曌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很绅士地拉开椅子。“言曌,又见面了。”
“贺先生,我就直说了。”周婉坐下,开门见山,“我没再婚的打算,今天来,纯粹是给我哥面子。”
贺彧还没应声,言曌就先动手了。她拿起面前的奶油蘑菇汤,小手一晃,“哎呀”一声,半碗汤直接泼在了贺彧的西装裤腿上,奶白色的汤汁晕开一片。“呀,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手笨。”周婉嘴上道歉,心里却在偷笑。她以为贺彧会皱眉、会不快,没想到对方只是抽了餐巾,随意擦了擦,笑着看向言曌:“没事,小孩子活泼点好。”
第一招失效,言曌再接再厉。一会儿吵着要吃甜品,一会儿故意把刀叉碰得叮当作响,吃到一半还仰着小脸,直截了当地问:“叔叔,你有钱吗?你以后会不会出轨呀?我爸爸以前就出轨,还说我是女孩子没用。”这话问得太直白,周婉都觉得有点过分,刚要制止,贺彧却放下刀叉,很认真地看着言曌,语气平缓:“叔叔有自己的公司,不会出轨。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靠欺负老婆、嫌弃女儿找存在感,真正有担当的人,不会做这种事。”言曌愣了一下。她见过的大人,要么敷衍她,要么哄着她,从来没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叔叔,好像和爸爸不一样。
一顿饭吃完,没擦出什么火花,倒也不算尴尬。分开之后,贺彧跟周明远坦言:“周婉女士很独立,也很优秀,但不是我想要的伴侣类型,我们不合适。”周婉也跟哥哥摊牌:“人是不错,但我对男人没信心了,算了。”
周明远没强求,转念一想,又出了个主意:“既然你们俩互相看不上,那换个说法。曌曌那丫头,从小没个正经父亲管教,性子野,以后长大了容易吃亏。你也没孩子,就认她做干女儿吧。你当长辈的,多教教她为人处世、做生意的道理,也算帮我妹妹一把,咱们两家也能走得更近。”周鹤亭也点头同意,他觉得该给言曌找些长辈撑腰,以后才能在言家站住脚。贺彧想起饭桌上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古灵精怪的,看着凶,实则眼底藏着点怯。他心里动了动,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认亲仪式办得简单,就在周家老宅,摆了两桌家宴,都是自家人。言曌起初还撅着嘴,不情不愿:“我有爸爸,干嘛要认干爸。”结果贺彧一进门,递过来两个礼盒,她的眼神瞬间就直了。一个是全套进口的儿童专业马术装备,头盔、马靴、护具,样样精致,是她在杂志上看了好多次的款式。另一个是缩小版的商业沙盘,写字楼、工厂、证券交易所做得栩栩如生,连小人都惟妙惟肖。
“听说你喜欢骑马,也喜欢摆弄这些模型。”贺彧蹲下来,和她平视,“以后daddy教你玩这个,教你怎么做生意。”
言曌抱着沙盘,手指轻轻摸着建筑模型,心里早就投降了。周婉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叫人啊。”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贺彧温和的眼睛,别扭又小声地叫了一句:“daddy。”
贺彧的心,就在这一声软软的称呼里,彻底软了。他活了三十年,一路和病痛斗、和商场对手斗,心早就磨硬了,可这一刻,像是有团棉花轻轻撞在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贺彧成了周家老宅的常客。他接手手握贺家的暗线资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雷打不动,每周都要抽出大半天时间过来。书房的长桌旁,他坐在主位,言曌坐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趴在桌上跟报表较劲。
他教她看资产负债表,教她识别财务造假的痕迹,给她讲自己当年做空对手公司的商战故事。起初言曌坐不住,听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在报表空白处画小人。贺彧也不骂她,合上书就说:“找出这张报表里的三个漏洞,找出来了,我带你去玩卡丁车。”
言曌立刻就精神了,皱着小眉头,扒着报表认认真真地看。找对了,贺彧说到做到,带她去卡丁车场,看着她戴着头盔在赛道上横冲直撞,笑得眉眼弯弯。找错了,他也不恼,拿起笔,一点点给她拆解逻辑,讲到她懂为止。
贺彧也有极严厉的时候。有一次言曌贪玩,连着三天都没做他布置的功课,天天泡在外面玩滑板。贺彧来检查,看见空白的习题册,当场就冷了脸。他把言曌的滑板、沙盘全都收进储物间,锁了起来,只留下一句:“什么时候把三天的功课补完,什么时候再玩。哭也没用。”
言曌脾气也倔,坐在地上就哭,哭得撕心裂肺,以前她用这招,外公和妈妈都会心软。可贺彧坐在沙上看文件,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等她哭到抽抽搭搭没了力气,才递过去一张纸巾,语气平淡:“哭够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商场上,没人会因为你哭就手下留情。想得到什么,就得靠自己挣。”言曌看着他严肃的脸,知道撒娇没用了,抹了抹眼泪,爬起来就去了书房。那天她做到半夜才做完,贺彧一直陪着她,等她放下笔,才让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糖水。
从那以后,言曌再也没在贺彧面前偷过懒。她知道这个daddy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讲原则,可她也知道,daddy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她随口提一句哪家老字号的绿豆糕好吃,第二天贺彧就让助理排队买了送来;她学校开家长会,周婉赶不回来,贺彧再重要的会议都能推,穿着正装坐在她的座位上,认真听老师讲每一个细节,回来还帮她整理薄弱科目;她半夜烧,周婉一个电话,贺彧半个小时就赶到,亲自抱着她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没合眼。
言曌十三岁那年生了一件让贺彧哭笑不得的事。那天是周末,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房地毯上投下一条条光影。贺彧给她讲股权投资的基础逻辑,讲着讲着,就现言曌坐立不安,小脸白,时不时揪一下裙子。
“怎么了?肚子痛?”贺彧停下笔,问她。
言曌摇摇头,咬着唇没说话。她觉得肚子坠坠的,腰也酸,以为是早上喝了冰牛奶闹肚子,一直忍着。直到贺彧让她去书架上拿一本《经济学原理》,她站起身,刚走两步,就觉得身后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温热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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