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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之回到裴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开灯,沿着走廊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厅堂里出一下一下的回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只照亮了沙扶手和茶几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裴伯谦坐在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他没有抬头看裴砚之,但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
裴砚之在他对面的沙上坐下来。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完成的公务。“爸,我跟言曌离婚了。”裴伯谦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合上了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裴砚之。他看了很久。
裴伯谦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警觉:“你决定好了才跟我说?”
“决定好了。”裴砚之说。
裴伯谦沉默着。那段时间里裴砚之不知道他父亲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沉默的重量——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底细。裴伯谦在估算他这个儿子手里到底攒了多少筹码,才有底气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几年的海外积累、联姻和共享局中拓展的资源和人脉、裴伯谦即将退休的事实。所有这些加在一起,给了裴砚之底气。而裴伯谦正在丈量那份底气到底有多厚。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裴伯谦开口:“离了就离了吧。五年了也没孩子,你在外面的事我也不问了。你总要往下一步走的。”
裴砚之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裴伯谦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裴砚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地说出了那句话:“我想娶尤见怜。”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裴伯谦没有立刻作。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色慢慢冷下来,目光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化:意外、审视、警觉。他看着裴砚之,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很了解、此刻忽然看不透的人。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她跟过几个男人?”
“知道。”
“你知道如果娶了她进门,裴家的脸面会被踩成什么样?”裴伯谦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跟不同的男人睡过。她现在是个共享的玩物,你裴砚之要娶一个共享的玩物进门,你让裴家的脸往哪里放?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裴家?裴家娶不到干净的女人了?”
“爸,”裴砚之的声音没有比他高,“我快三十岁了。我跟言曌离了婚,是因为我想往前走。裴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我需要一个妻子。”他顿了一下,“我选了她。”
裴伯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锋利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砚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失望,但不是对他娶尤见怜这个决定的失望,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失望。
裴砚之要娶尤见怜,不是为了尤见怜。他是为了做一件父亲不允许的事,是为了把父亲压在他头顶那二十多年的规矩掀翻一角。离婚是第一次先斩后奏,娶尤见怜是第二次试探。他在试探那条线在哪里,父亲能容忍他走多远,他手里积攒的底气够不够撼动父亲的决定。他要的是反抗本身。尤见怜只是一个载体。她是他性欲的象征,是她身上那些“禁忌”和“不干净”的标签让他觉得刺激;而娶这个女人,是他向父亲的权威伸出的一只手——你看,我偏要做你不让我做的事。这种快感让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终于走到台前的人。
裴伯谦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陌生。他养大的儿子,一直都是那个克制的、听话的、不出错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这个好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敢在他面前掀桌子的陌生人。裴伯谦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茶杯盖跳起来磕在杯沿上,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份文件的一角。裴伯谦没有去擦,他看着裴砚之,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都像被火烤过一样:“你以为你看清你想要什么了?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尤见怜只是一个借口,你拿她来跟我叫板,你拿她来跟你自己较劲。你以为娶了她你就能证明什么?你证明不了。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裴砚之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知道他父亲说中了一部分。但那部分不足以让他停下来。他心里那团翻涌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从青春期开始就被压在“克制”两个字底下的欲望,性欲、权力欲、对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此刻全部涌了上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他不会因为父亲看穿了他而停止。
“我已经决定了。”裴砚之说。
裴伯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砚之以为他会继续反对,或者站起来摔门出去。但裴伯谦没有。他慢慢靠回椅背里,目光从裴砚之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干涩,像旧砂纸摩擦木头的边缘:“你娶她,我拦不住。”裴伯谦说,“但裴家不会给她办婚礼,不会给她名分。孩子可以姓裴,但她不能进裴家的门。你要娶,你自己娶。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将来出了事,别来求我。”
裴砚之现自己心里并没有那种胜利的快感。他赢了。他父亲让步了。可此刻他只觉得空。他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久到他以为得到这个结果会让他觉得释然。他应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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